认尸安排在下午三点,鱼嘴派出所后面那间小房,白灯,风扇转,转不出凉。
马占奎老婆来了,穿橙色连衣裙,高跟鞋,头发卷,香水味在霉味里很突兀。
协管叫她马嫂,所里年轻人叫她隆重,霍建生只记:她进门没哭,先补口红。
口红盖拧紧,她把盖子放进手包,拉链拉一半又停下,像想起什么,还是没哭。
钟振国在场,孙松野点头,白布掀开一角。
霍建生站侧后,不看全脸,只看钟振国脸色。
钟振国问是不是你丈夫,女人说是,声音平,平里带一点尖。
孙松野请确认衣着,女人目光落在皮带扣上,停久了一点,说扣不对,他出门会是紧,这个人松。
霍建生擡眼,又低下去,昨夜他也记了皮带扣,今天被家属说出来,就不只是警察的多心——像被人动过,动完才摆成现在这样。
钟振国问还有什么不对,女人说戒指还在,表不在,他块表罗马数字假金,我送的,人死了,表呢。
霍建生问他最近有没有仇人,女人看他,说协管全村恨的都有,你要我点名。
霍建生说不用点名,说最近的。
女人说最近说门牌,说表,说早签早搬,杜家那个小孩舅赌钱,来过家里要钱,我赶走了。
加贺记:杜小舅,赌债,被赶走。
女人补一句:还有嘴口杂货那个女,欠钱,马占奎去收过,女孩叫苏晚,细,长得亮,马占奎多看两眼,我知道。
霍建生没接苏晚那条线,只问昨夜在哪,女人说打牌,肥佬烧腊后面棚,有人作证。
钟振国说我们会核。
加贺把「肥佬烧腊后面棚」写进本,字工整。
认尸结束,白布盖回去。
女人出门口时高跟鞋敲地,橙色在灰巷里走。
霍建生送人到所外,女人忽然停,问补偿表还发吗,霍建生说不清楚,女人说他死了表不停,我先当他还活着。
霍建生没劝,劝不了,只看她高跟鞋跟有点歪,歪着走进握手楼阴影里。
回所里,加贺问马嫂说的苏晚要不要叫,霍建生说叫,她母亲也在问讯名单,分开问,别对眼。
加贺应是,霍建生翻补偿表复印件,饭粒粘角还在,门牌涂改处放大,数字旁问号像小孩手。
协管系统还在运转,马占奎死了,表还在,村治保还在。
所里电话响,钟振国接,说杜小舅愿来配合,语气硬。
霍建生对加贺说今晚你先写苏晚问询提纲,明天你主问,我在。
加贺问第一次主问,霍建生说你记价、记店名、记门牌,记得比所里老人还细,主问合适。
加贺笔记本上写一行,霍建生瞥见:橙色裙,皮带扣,表不见。
窗外鱼嘴村灯开始亮,握手楼窗一格一格。
杜小舅在候问室外骂了一句打牌犯法吗,协管把他按回去,霍建生没过去,只让加贺记时间。
加贺看表,四点十七,写进本。
所里暂住证台帐翻出来,马占奎名下登记的外来工,十五元一年,三本,角撕过,撕法跟补偿表一样糙。
霍建生一页一页翻,指腹沾灰,翻到第三本末页有铅笔字「欠」,没写数额,他让加贺拍照,加贺按快门,闪光灯让台帐纸发白。
霍建生又翻回第一本,找有没有苏家门牌,找了两遍,没有,杂货是租握手楼底,门牌在楼上,楼上姓苏,他让加贺把「苏·楼上门牌」写进提纲旁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