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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节

“效死不必,朕还指望你活过百岁,再为国家征战一甲子呢。”印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此番歼灭宛郁精兵万余,诛杀大将乌鲁诺,叫敌国伤筋动骨,但还算不得重创。今后战况势必更加激烈,你身负守边重任,当励兵秣马、不可松懈。”

“微臣谨遵圣谕!”

印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梦中的他又似乎不是自己。

他在飘渺云海中翱翔,北冥鲲鹏在爪下颤抖,极天之上能割裂人身躯的罡风在眉梢轻轻挠痒。一个摆尾,便是九万九千里,五湖四海转瞬即至;心念闪过,刹那间破碎虚空,人间、仙界、佛国三十三天任他遨游。

时光对他已几乎失去意义,人世间千万年沧海桑田,于他不过视瞑一瞬。法术也不记得多久没有使用,他拥有强悍如远古魔神的肉身,俨然已成力量的最高主宰。

他万寿无疆,从心所y_u,有一种天地初开时冥冥茫茫的逍遥。

直到某个时刻,一个声音破开这冥茫,传递到他耳边:“等一下,前面那条金龙——”

神君、龙神、尊神、龙皇、万龙之主……他拥有许多敬称,也接受过无数膜拜,却从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像这样看破虚华、直击本质地叫他:“那条金龙”。

因这一点与众不同,他放慢了速度。

“可否打个商量?我需要三根龙须、一小截龙角和十一片龙鳞,海域之中群龙虽多,却都不合我心意,即便是四海龙王,也只勉强堪用。我一见你,才发现原来最称意的在这里,那些小龙们我就不去叨扰了,就找你借可好?换也行,你可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宝、灵符仙器?我去取来与你交换。”那声音追在他身后道。

他先是怔然,而后悬怒,同时感到匪夷所思:龙角如骨、龙鳞如皮、龙须如发,居然有人要他断骨拆皮割发,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堂而皇之?

对方能御风而行,当是修道之辈,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自投他口腹,神魂俱灭?

“金龙,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想生吞了你!他转动庞大的龙首,望向后方——

龙息撼雷,神威如嶽,只一个勃然转头,便已引发地动天摇!

地动天摇,一声轰然巨响!

被惊醒的紫衣卫连外衣也来不及披,纷纷从寝室里冲出来,赫然见皇帝所居住整栋轩房全部倒塌,彻底成为一片残垣废墟,烟尘漫天飞舞。

“皇上!”“快救驾!”一大群紫衣卫惊叫着冲进废墟,在砖瓦椽木间焦急翻找,只扒拉出

几名檐下轮值的宿卫,却不见皇帝的身影……

“慌什么!朕在这里。”印暄道。

亲卫们闻声回头,见皇帝一身明黄中衣,负手立在院子一角,脸色漠然。

“皇上龙体可无碍?”花霖脸色苍白、衣冠不整地上前行礼。

“无碍。在房倒屋塌之前朕便已经出来了。”

一名机灵的校尉当即跑去取披风,y_u为只着薄衫的皇帝披上。印暄却拂了拂手指,示意不用。

“这房屋崭新,看着坚固,也不知怎么就塌了,险些伤了龙体,臣等救驾不及,罪该万死!”花霖带头谢罪,身后宿卫黑压压跪成一片。

印暄淡淡道:“一场意外,怪不得尔等,明日再换个住处便是。”

“微臣即刻去安排新居——”

“三更半夜,不必闹得人心惶惶,朕就在皇叔房中将就一宿。你们也各自回屋,明日天亮再说。”

花霖还想劝,皇帝却转身走了。他急忙跟上,望着皇帝挺拔的背影,衣衫单薄却毫无瑟缩之意,心中有些纳闷:北地严寒,滴水成冰,连我们这些长年习武的都冻得够呛,皇上内功只是平平,此时为何竟不怕冷?

印暄走到印云墨住处的房门前,又扬声道:“都去吧,朕不用人伺候!”

花霖知道皇帝是不耐烦了,忙挥挥手,领着一干宿卫退下。

印暄推门而入,走到内室,见印云墨高床软枕,睡得真酣,方才地震似的那么大动静,竟没能将他吵醒。

他坐在床沿,凝视印云墨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小六叔,你还真是不知愁苦、逍遥自在。”他轻手轻脚地将印云墨往内挪了挪,挨着身侧躺下来。

印云墨一贯畏冷,把厚棉被裹得像团大茧子。印暄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拉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印云墨在睡梦中以为有人要抢他被子,哼哼唧唧地伸手去卷,却忽然感觉被中有个大暖炉,立刻手脚并用巴上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印暄任由他紧抱,魂不守舍地想着什么,片刻后也叹了口气:“小六叔,朕有点不大好。”

“不大好……”印云墨重复道,含含糊糊像在梦呓。

“这几日朕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龙。”

“一条龙……”

“是一条五爪金龙,法力高强,庞大无比。”

“大无比……”

印暄失笑,在印云墨光洁的前额上用力亲了一口:“小六叔,你连说梦话都不着调!”

“不着调……”

“算了,朕还是一口气说完吧。那梦又不全像梦,感觉太清晰,一如庄子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朕也不知自己是皇帝还是金龙了。每次当朕醒来,总觉得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像一股潜藏已久的巨力不停蠢蠢y_u动。这让朕想起在昶州,你从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朕感觉到的眉心那股喷薄y_u出的威能。这威能太过磅礴,令朕产生了灭顶的……恐慌。朕怀疑这不是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倘若有一日,这

股威能失控,朕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小六叔,朕知你颇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你能帮朕解开迷惑吗?”

印云墨霍然睁开双眼,险些把印暄吓一跳。没过几息,他又继续闭上,手脚继续盘缠着人形暖炉,嘴里咕哝道:“睡觉……”

印暄无奈地笑了笑,在他唇边又轻吻了一下,“好吧,睡觉。”

“你从未幻化为人形?”

“我生而为龙,一须一鳞无不蕴含先天灵气,大小自如,可上天入地,为何要化作人形?”他摆动着威风凛凛的身躯,傲然道。

“你看那些草木走兽,灵智初开修炼小成后,首要的就是化成人形,为何?人为万灵之首嘛,血脉经络暗合天地五行、yin阳循环;以人身为炉鼎养生,最容易感触大道。且人世间万象森罗、圣贤辈出,混迹在红尘,寻找隐含其中的道之真义,于妖类也是一种重要修行。”

他听了很有些不快,但对方风流蕴藉、言笑晏晏的模样,却莫名地令他发不出火来,冷哼一声道:“我乃龙神,岂是那些小小妖修可比!”

“呵呵,说得对,是我失言了。但也不妨化成人形试试呀,这样我们还能一同下下棋、喝喝茶什么的。你看这玄妙方广世界如此渺茫无边,众仙要么闭关修行,要么远游悟道,我这临央洞天三五十年也不见得有人来拜访一次,清净之余,也颇有点孤寂呢。”

孤寂……是什么?千百万年来他独自悠游,偶有雌龙来追逐,便顺应本能结为伴侣,诞下后嗣,最终也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宇宙无穷,大道独行,有何孤寂可言?想来想去,他觉得对方口中孤寂的意思,大约与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差不多吧。

“你想看我化为人形?”他问。

“当然,试试看?你可以照着我的样子……不,不是叫你幻化得与我毫无二致。”对方一指划开云雾,引他窥视人间繁华,“你看世间芸芸众生,没有哪两个人容貌一模一样,正如森林里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这也是道,你不妨感悟一番。”

他看了许久,逐渐缩小了龙身,生出肩背腰身、头颅手脚,化作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形。又见世间人人穿衣踏履,一身黄金般的鳞甲便化为纯金色长袍,裹在高大健美的身躯之外。

“哈哈哈……这服色、这品味……难道你要给自己另取个法号叫‘金闪闪’?”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恼羞成怒前,袖风带着一缕寒香抚过他x_io_ng前。金灿灿的衣袍如风过花海,层层卷动,顷刻变为湛然的雨过天青色,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看多了。不愧是万龙之主,化成人形也是英伟超迈,颇有帝王之相。”

他听了,不知为何心生欢悦,有点生硬地展开双臂,自我打量,“这副样子,你喜欢?”

“不错。活动一下十指……适应得真快。来,与我下盘棋吧。”对方拉着他,在一棵云松灵树下的白玉凳落座,托起棋奁问他:“天地、yin阳、昼夜、黑白,道亦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你选个颜色?”

他挑了黑子。

仙风拂来,青丝如浪,对方拈起一粒白子,在灵树簌簌飘落的、幽蓝月光般的花瓣中朝他微笑:“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他从未读过凡人典籍,不知如何应对。回去后,他花了三通沙漏的时间,将浩如烟海的人间典籍熟读成诵,怀着隐秘的得意又去了位于紫微山的临央洞天,摇醒云松灵树下枕石高眠的金仙,认真答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印云墨忽然转醒,发现被窝里竟多了个人。“……暄儿?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他想了想,又笑了笑,“罢了,反正冬夜多个暖床的也不错。”

印暄睡颜恬然,仿佛梦中正悠然,闭阖的双目勾勒出直而长的睫毛,日间冷峭老成的神色褪去,终于显出了一些与弱冠出头的真实年龄相符的青春气息。

“做什么美梦呢。”印云墨忍不住探出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却在顷刻后神

色微变:“我竟入不了他的梦境了?”怎么回事?是自身神魂之伤日重,以至于唯剩的入梦神通也失了灵?还是对方身为凡人的魂魄出了什么变故……莫非龙神封印真的开始松动了?

印云墨蹙眉,将指尖更用力地摁在印暄眉心,却见对方原本恬静的神色逐渐变得凌厉,牙关紧咬,两腮肌肉扭曲抽动着,是一副愤怒到极点的模样——又不全然是愤怒,其中夹杂着迷惑、痛楚、悲怆等等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一座剧烈爆发的火山,威能合着地心深处的炽热血泪一同迸sh_e出来——

印暄猛地睁开眼,一双赤金色竖瞳冷酷而凶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印云墨,恍如一头怒不可遏的洪荒猛兽,要伸出尖牙利爪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

他翻身骑在印云墨身上,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力道大得令喉骨格格作响,指甲划开后颈皮肉,鲜血顿时流出,迅速将床褥染红。

印云墨痛苦地抠住他的手掌,极力向外扯,却如同与磐石山峦相抗拒,分毫撼动不得。

印暄咬牙切齿,面色狰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叫,竟是要将同床之人活活掐死。

印云墨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只觉耳鸣如鼓,气血涌上头脸,喉痛y_u裂。窒息的感觉痛苦无比,他忍不住双脚乱蹬,十指在印暄身上胡乱抓挠。

危急关头,他抓住床头一尊瓷枕,举起来猛拍在印暄头上。

“砰”的一声碎响,瓷枕四分五裂,印暄晃了晃,闭眼软倒,趴在他身上。

门外有宿卫扬声问道:“皇上?王爷?可有何吩咐?”

印云墨喘息着缓过气来,张口y_u答,却发现咽喉已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几名宿卫见势不妙,推门闯了进来。

印云墨撩开床帷,声若游丝地道:“无事,做了个噩梦。”

“王爷,您的声音?”

“上火了,声音哑……出去吧。”

宿卫们略为犹豫,见床上两人侧卧,周围也没什么动静,便低头告退。

印云墨深深吸口气,喉咙里像有把炭火在烧,拨开身上碎落的瓷片,起身去桌旁倒茶。

床上的印暄翻了翻身,手臂扫过被褥,被锋利瓷片扎个正着,闷哼一声,彻底醒了。他睁眼看到满床瓷枕碎片,忙掀开帷帘,微带茫然的目光落在面青唇白、衣领血迹斑斑的印云墨身上,惊道:“小六叔,你怎么了?”

印云墨艰难地啜了口冷茶,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稍微消退了些,声音沙哑道:“去了趟鬼门关。鬼卒说我阳寿未尽,又给赶回来了。”

印暄赤着脚下榻,两三步走到印云墨面前,看他伤势。脖子后面被利物划出好几道血口子,衣领上染满褐红色血迹;更惨烈的是颈间圈圈勒痕,青紫交错地浮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双手扼颈的伤痕,下手之人分明是存了必杀之心。记得刚进屋时印云墨还安然无恙,自己一觉睡醒,他却成了这副模样,莫非……正是自己下

的手!就像之前的房倒屋塌,因为梦中化龙而力量失控?印暄抬起双手,看指间甲缝里血渍犹存,心中即惶然又不可置信:是我伤了小六叔?我竟差点杀了他!

“喝口茶压压惊。”印云墨坐在桌旁圆凳上,拎起茶壶塞进他手里,“别想那么多,暄儿,这只是个意外,叔不怪你。”

“意外?弄塌整栋房子是意外,差点扼死你也是意外,今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意外发生?”印暄脸色yin沉至极,“朕不对劲。小六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隐瞒不说?”

“暄儿有什么不对劲吗,这我倒没觉着,许是这几个月来跋山涉水,累过了头吧。要不,我们这就回京,雾州那边有肃王藩守,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印云墨若无其事地笑道。

印暄将手中茶壶用力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片四溅。门外宿卫又在问安,他厉喝一声:“滚!”

“小六叔,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言辞闪烁、态度暧昧,仿佛心中自有天地,谁也窥探不得。”印暄从峻刻森凉的神色内透出一丝痛楚来,“旁人辱你谤你、打你囚你,你看似逆来顺受,其实却是半点不在乎;喜你也笑,痛你也叫,但眼神从不真正放在任何人事物上,如同高居云端蔑视一切。

现在朕终于知道,为什么打小就厌恶你这副云淡风轻、故弄玄虚的姿态——你用它来掩饰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慢与冷漠!正如人看草芥、看蝼蚁,会露出身为万物灵长的傲色吗,不会,只是漫不经心。而小六叔,在你眼中,这世间所有人,哪怕是皇祖与先帝,都不过是草芥蝼蚁,不值一哂吧!”他俯身,压下的yin影郁怒地覆住了对方,“不知其中,是否也包括了朕?”

印云墨微抬头,在yin影中定定看他,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无辜与迷茫,“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对不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小时候戏弄你,也是因为知道你讨厌皇宫沉闷压抑的氛围,需要放松与发xie;出了地牢之后,我助你除邪祟、灭匪宼、解民悬、平边乱;将来几十年,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也都会恪尽全力地付出——我都这样披心沥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披心沥血?”印暄悲凉地冷笑一声,“小六叔,你有心么?”

印云墨笑道:“如何没有?难道要我挖出来给皇上一看究竟?”

印暄拳头紧攥,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俯首逼视印云墨,看他带笑的无情的脸,看他颈间淤血纵横的伤痕,躁愤的目光慢慢疲软下来,最终化作无可奈何的挫败与不甘。

印暄半蹲半跪下来,平视印云墨的眼睛,双手捉住他的胳膊:“小六叔,我想要你的心。”

印云墨想了想,道:“没心我就死啦。这样吧,我们订个约,哪天四海升平,你觉得再无遗憾了,我就把这具肉身,连同你想要的心一同给你,只要你对我说一声‘从此互不相欠’,如何?”

印暄x_io_ng口一窒,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忽然想起梦中的那条金龙,与那名面目模糊的金仙,想起他们曾有过的平和温馨的时光,以及最终真相毕露后两败俱伤的惨烈结局,不禁生生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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