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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二十九年堕世间

这些日子,有劳你对我的照顾,既为我寻了弓弩,又给我弄来了这件衣裳。

你不知道,这是我此生第一穿次穿嫁衣——也是我最后一次。

走了,该走了。

想听听在来到这座监牢之前,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吗?

我被忽图剌的手下,用绳子紧紧地勒住脖子,等到我即将窒息昏厥的时候,又将绳子松开。

如此反复。

若是那时,谁能一剑杀了我,我一定对他感激不尽,我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对落在身上的鞭子,已经丝毫做不出丝毫的反抗。

都说上杆子不是买卖,我也问过我自己,对珠兰做出如此牺牲,值得吗?

但是答案,其实无法用值与不值来衡量,我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丘愚,与珠兰无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自己有幸走出了这座监牢,究竟要以何种身份生活下去?

大金会容我吗,就算会,又能坚持多长时间?

我的孩子完颜雍,在她母亲这个特殊的身份下,是否会平安长大,多年以后,又会不会不记恨我?

我该如何面对我的父皇,该如何处理与西夏的关系?

完颜撒改、粘罕、流云、我姑姑锦德……那些曾经与我有着恩恩怨怨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了,浦察家的人是否会放过我,完颜亶对他三叔的留恋,在我身上又会持续多长时间?

最重要的是——靡途依旧……故人不在。

想来,只有死,才是自己应得的结局吧。

钦天监说我不该生在皇家,想来冥冥中,早已注定。

我曾享受到了本不属于我的帝父之爱,其实这条命,从被他救起的那一刻算,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有时我也会想,若我赵寒漪,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女真人,有完颜撒改为父,完颜宗翰为兄,我又该是个怎样的性情。

国相为父,元帅为兄。

身份倒也是令人羡慕。

若真如此,讹里朵还会喜欢我吗?完颜斡淮,会嫁给讹里朵吗?

这一世挺好,我不需要重头再来,生命中遇见过那个男人,已是足矣。

“孤,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珠兰公主,怪只怪,你有一个叫完颜宗弼的哥哥。”

“那你该恨完颜亶。”

“不着急,慢慢来,孤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对我如此,不过是掩盖心中的胆怯,你不敢杀我。”我笑道,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想解脱?孤先让你生不如死,完颜珠兰,孤现在就算节解汝肉,抽汝肝肠,破肚挖心,都难解心头之恨,孤要让你在人间,就尝遍地狱的滋味!”

于是,本宫就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现在我越来越肯定,自己一定能够活着出去,因为前两日,忽图剌找过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是公主。”他道。

“不是。”我平静地看着忽图剌,或许这段时间,自己经历了太多的折磨,已经没有精力去和他较劲了。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完颜珠兰,不是大汗自己,非要这么想吗?”

这句话激怒了忽图剌,他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怒道:“你们女真的潞王讹里朵,让孤损失惨重,但孤不恨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按着他的手,根本无法说话。

“因为孤知道,战争本就如此,非输即赢,永远在流血,永远在死人,他讹里朵凭的是战术,孤输的心服口服,他死了,但他在孤心里,永远是个勇士!”

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可先汗却被你女真无故钉死,如此卑劣行径,孤该如何以德报怨!”

忽图剌渐渐松开了手,身上的伤口因挣扎,有的已经裂开。

“孤不管你是谁,对你的身份㛑没哟兴趣,既然你不是完颜珠兰,再留着你的性命折磨你,也没有意义。”

“你终于要杀我了。”

“杀你?”他笑道,“你不知你现在的命有多值钱,金兀术开价了好几座城池来赎你,都说英雄气短,还真是,他开的条件,莫说赎你这个老相好,就算是完颜珠兰在孤的手里,孤也会把他送回去。”

剩下的事情,你是没办法听到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赵寒漪,会出做什么事情来。

我会拿着你给我的弓弩,杀了金兀术,然后,再被金兀术的手下杀死。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我身上所付出的东西,到最后,一定都会从大宋的身上,讨回来。

走吧,该走了。

我不知该对你再说些什么,在我还拥有一切的时候,未曾给予过你丝毫,可是,那时的我,又怎会想到,自己会遇见你。

我走出了这座监牢。

被带到了忽图剌的军前。

那是个尘土飞扬的日子。

脚下的铁链,束缚着我的行动,我踉跄的走着,身后突然挨了一道鞭子。

重重地摔倒在地,抬起头,看见了金兀术——还有他身后那群,誓死保护梁王殿下,以他的安危为己志的浮屠军。

他的战袍一尘不染,还是骑着那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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