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珠兰曾给寒漪送过毒酒的时候,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妹妹,到底是被我惯坏了,行事竟如此莽撞,寒漪入金之初,她多次冒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她未能嫁给三哥,出出气罢了,可真把大宋的和亲公主给毒死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喝下了毒酒,而且气量还不小,竟劝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唉,那时的她,身子便已经可以以毒攻毒,可见体内积累的毒,早已是冰冻三尺!
后来才知道,她哪里是气量大,浦察家的公主们,被她私下里做了手脚,聋哑之症一年之后才调理恢复,她借此顺道向浦察太后示威,果然从那以后,浦察氏对他的态度,收敛了许多。
这世间,哪有女子愿意与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讹里朵说的。
他还说,就算是男人,可以坐拥诸多姬妾,可一旦对某个女子上了心,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唉,到底是我金兀术无福,娶的女人都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嫁与我的,而我自己,又不曾对谁上过心。对她们的勾心斗角已经麻木,温存的身体缠绵时,又带着多少算计和利益,唉,不提也罢。
珠兰说:“我现在渐渐明白了,我对完颜宗尧的情感,根本就不是爱,我只是因为三哥对我的态度,与你和粘罕对我的态度不同,才会如此,爱上一个人,会因为他开心而开心,会看见他难过而落泪,哥哥,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爱的那个人了。”
“是吗,你终于想开,肯叫他三哥了。”我道,“和我说说,你喜欢的那人是谁?”
……
丘愚啊,丘愚。
山岳在前,愚公移山。
当年我招降他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记得,我问丘愚:“你拼命守护的大宋,已经抛弃你了,你又何苦为他们守节?”
他说:“梁王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但还是打消了让我归顺的念头吧,我虽恨大宋,但若归顺于你,于王爷来说,我丘愚也是个蛇鼠两端的小人,不值得信任。”
谋算先在谋心,这招棋,走得真好!
原来早在许多年前,我就一步一步地进了圈套,使我真的以为,他对大宋恨之入骨。
却原来,他是最爱大宋的,他所恨的,只是那个的肉食者。
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赵寒漪恨女真吗?一定是恨的,恨之入骨,只是,她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直接表达出来,倒是说出了我内心所望。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真的是大宋的公主吗?
又或许,只有公主这种拥有不一般身份的人,才配会说出这种话。
我一边欣赏她,一边想征服她,最后,甚至出现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在她的罪行被揭发出来,我扬起的鞭子,抽到她的身上时,我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完颜亶下令让她祭天,临刑前,我让侍女故意为难她,我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她们赵家的人,总是走两个极端,无能的人是真无能,但有气骨的人,却是真有气骨。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赵寒漪,你究竟是什么人?
滂沱大雨浇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们女真的祭火,就这样被熄灭了,风将浓浓的烟雾吹向远方,一个熟悉的人影,踏风而来。
我就知道,他会来的。
扔出的飞刀斩断了束缚的绳子,他稳稳地将赵寒漪接在怀里,只可惜,那个女人伸出的手,还没有触碰到讹里朵的脸,便沉沉地放下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讹里朵哭,那天,他抱着赵寒漪坐在雨里,哭得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想来,滩渠大妃死的时候,都未见他如此失态。
我以为,他会抱着寒漪回到帐里,但没想到,她却将她送回了牢中,这是我佩服他的地方,一码归一码,对于一个敌国的细作,他心疼难过是真,但也没有失了分寸。
他想向完颜亶求情,却没想到,当天夜里,牢里便起了大火。
然后,那个女人便被丘愚带走,由此换了一个身份。
有些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伤心的事情,除了自己,没有会在意。
在赵寒漪还没有再一次出现在讹里朵的面前时,一次宴会,席间众人起了酒兴,谈到了他对这歌舞雅事,最有研究,便嚷嚷这让他为我们表演一段,讹里朵起初还有推辞,但见推辞不过,思索了片刻,竟然走向了放置在角落里的那座箜篌。
轻轻地将箜篌放在中间,用袖口小心地擦拭了几下,众人见此模样,一时间皆收了笑容。
与其说是弹,更像是打,他的手指撞击着琴弦,看似如初学乐音的孩童般,凭着好奇随意摆弄,漫不经心,可细听时,却是自有音律。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髻,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是用我们女真语唱的,倒别有一番风味,我听着听着,眼泪便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那是我拼命爱过的人,舍不得后悔。”
那可真是他拼命爱过的人。
“你早就知道了寒漪公主所作所为?”我问讹里朵。
他说:“卧榻之人,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察觉到了,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说,那还用问吗——那是你三哥心爱的女人。”
他说:“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我们女真来疏于御敌,疲于内斗,但就算没有她,我们女真宗亲之间的纠纷还少吗?金兀术,你就敢拍着胸脯跟三哥说,你对粘罕都元帅的位置,从来没有动过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