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正在都水监的值房里看河道图志,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李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弧度刚好,不深不浅,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六郎,阿郎让老奴来传话,三日后秋祭,请六郎告假回府,随族人一同祭祖。」
李琚放下手中的图志,看了他一眼。
李福的笑纹丝不动。
都水监丞,正七品。
在寻常人家已是了不得的官职,但在陇西李氏这样的顶级门阀里,七品官算不得什么。
洛阳城中,李家的嫡子们哪个不是靠着门荫就能得个八品七品?
他这个庶子拼死拼活挣来的位置,在管家眼里,也不过是「勉强说得过去」。
「知道了。」李琚道,「替我回父亲,三日内必到。」
「那老奴就放心了。」李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看着李福的背影,撇嘴道:「李丞,这老东西笑得好假。」
「看出来了?」李琚重新拿起图志。
「跟茶馆里那卖笑的似的。」王逾走进来,一屁股坐下,「李丞,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李琚头也不擡,「跟他吵一架,然后回去被父亲骂?」
王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嘿嘿一笑:「也是。不过李丞,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李琚翻过一页,「是不值得。」
告假的事很顺利。
都水使者(都水监最高长官)正在看黎阳仓的结案文书,听李琚说要告假三日回家祭祖,挥了挥手:「去吧。黎阳的事你辛苦了,正好歇几日。」
「多谢使君。」
李琚退出正堂,转身往值房走。都水监的院子不大,从正堂到值房要穿过一条长廊。廊下种着几株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郁。
他走了几步,听见值房里传来说话声。
「杜守诚,你说你这人,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不累吗?」是王逾的声音。
「不累。」杜忱的声音平淡得像白水。
「你看看你,算帐的时候眉头拧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帐本打架。」
「帐本不会说谎,人会说谎。」
「你这是在骂我?」
「你听出来了?」
王逾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厉害。我说守诚,你除了算帐,还会干什么?」
「会吃饭。」
「……」
「会睡觉。」
「……」
「会呼吸。」
「杜守诚!」王逾笑骂,「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