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刚迈进二门,就看见父亲身边的仆人在廊下站着,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六郎,阿郎在书房等你。」
李琚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李琚余光扫过,认出是今日洛水会上各家子弟的「表现」记录——谁作了什么诗,谁被谁家女眷看上了,桩桩件件,都有专人记档。
「跪下。」
李琚跪下。
李孝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今天作的那首诗,多少人在笑话你,笑话李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李琚低头:「儿子知错。」
「知错?」李孝常冷笑,「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那些兄弟,老大被崔家看上了,老三跟卢家搭上了线,连老八都有两家递了话。你呢?」
他一字一顿:「没有一家。连看都没人看你一眼。」
李孝常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回到案后坐下。
「罢了。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他翻开案上一张纸,「郑家那边有个庶女,年十五,模样周正。我让人去说了,门当户对,谁也不亏谁。过两日你去郑家走一趟,见个面,把事定了。」
「父亲。」李琚终于开口。
「嗯?」
「我不想娶。」
李孝常擡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儿子不想现在娶亲。」李琚擡起头,目光平静,「儿子今年才十六,还年轻。想先做点事,为家族效力,等有了些阅历,再谈婚事不迟。」
李孝常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慢慢道,「以前你整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怎么今天忽然转性了?」
李琚道:「儿子以前不懂事。今日在洛水会上,看见那些嫡子们意气风发,儿子站在岸上,心中不是滋味。」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确实不是滋味,假的一半是他早就不是那个混日子的李琚了。
李孝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漕运。」李琚道,「陛下要征辽东,漕运是头等大事。儿子想在漕运上谋个差事,为家族分忧,也为李家积攒些人脉。」
李孝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漕运,确实是最吃香的衙门。陛下征高句丽,百万大军的粮草全靠运河输送。管漕运的官员,升迁快,油水足,更重要的是能结交各路人物。
他这个庶子,怎么忽然开了窍?
「下去吧。」他摆摆手,「等消息。」
李琚伏身顿首,再拜,方缓缓起身,退出书房。
三天后,差事下来了。
洛阳漕运司,管粮草调度的文吏,从九品。
官小得不能再小,但管的是实打实的物资——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经谁的手,都要从他这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