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监议事堂。
李琚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幅运河舆图。
「冬日河冻,漕运虽停,匪患却盛。」他擡起眼,「即日起,护漕军扩编两千,河堤营增募一千。兵源从征辽溃兵中挑选精壮,优先选身经百战、无劣迹者。」
王逾抱拳,粗声道:「末将遵令!只是旧部中尚有朝廷安插的人,如何处置?」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锐利:「不必硬除。老弱者,调往永济渠下游偏远河段,守堤护仓。忠心可用者,编入内核队。若有异动——」他顿了顿,看向杜忱和长孙无忌,「杜忱记档,长孙参军拟文,以『失职』为由革去,不留痕迹。」
杜忱点头,提笔在帐册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长孙无忌拱手,声音沉稳:「无忌明白。必让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既扩军,又不引朝廷猜忌。」
李琚微微颔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洛阳一路划到涿郡。
「记住,扩军不是为了张扬,是为了守住漕运、护住根基。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查、用得上场。」
张义挠了挠头,大声道:「监君放心!河堤营这边,末将亲自去挑人,保证个个都是精壮,绝无混子!」
洛阳郑氏府中,正厅。
窦抗端坐客位,面色微沉。
他是唐国公李渊的妻兄,此番奉命来洛阳,是为李渊长子李建成求娶郑家嫡女。
不料郑继伯方才一句「观音早有旧约」,将他的来意堵了回去。
「郑公,」窦抗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观音娘子既有旧约,某不敢强求。只是唐国公诚意十足,愿与郑家结好,不知郑公可有其他适龄嫡女?」
郑继伯抚须而笑,语气谦和却藏着机锋:「窦公言重了。唐国公盛情,郑家怎敢辜负?观音确有旧约,不敢失信。但小女尚有一妹,名唤灵薇,年方十四,端庄贤淑,愿许配建成,以全两家情谊。」
窦抗眼中一亮,当即拱手道:「郑公深明大义!某必回禀唐国公,不负郑家美意!」
两人又叙了几句,窦抗起身告辞。郑继伯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堂。
屏风后,郑观音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眉目间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她走到郑继伯面前,屈膝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父亲,女儿谢过父亲成全。」
郑继伯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你非李琚不嫁,父亲不逼你。只是乱世之中,家族需留后路。灵薇嫁入唐国公府,于你、于郑家,都是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李琚眼下圣眷无量,未及弱冠之年就位居四品,位高权重,世所罕见。锋芒太露,必遭圣上猜忌。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郑观音擡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女儿清楚。」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女儿信他。」
郑继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罢了。去吧。」
郑观音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院。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诗稿,展开,看着那两行字。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看了片刻,将诗稿折好,收入袖中。
她信他。
从读到这首诗的那一天起,就信了。
洛阳街头,寒风萧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