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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斗米仇

“九酝春酒”恰是在腊月二日清曲,正月冻解,用上好的稻米施去曲滓酿造的春酒。一晃多日,春雪渐渐融化,柳条开始长出嫩枝,年关将过,皇宫每年对外采购的单子差不多也要开始签订了。

每年这个时候,是几家皇商竞争最激烈的时候。谁能拿下皇家的单子,今年在各道上的生意自然是不愁了。乔家因为连续几年没拿到名额,气势上相比从前,早已衰败了不少。

酒窖里积压了许多的陈年佳酿,酿酒坊里却不能停下生产。只产不销,任换了谁也吃不消。

为了乔家的脸面,乔鼎乾也不能将工人们都遣了,只能给管家打声招呼,让大家每日劳作半个时辰便歇息一个时辰。整个乔家透露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了无生机。

乔老幺倒是与张家商量过几次,两家合力研发改进新酒,却在九酝春酒的秘方技艺,与谁家主事上争论不休。眼看宫里来的王公公去了张家,乔家的大爷二爷无不垂头叹气。

“大哥,或许……”

书房里,乔老幺站在乔鼎乾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乔鼎乾正一面看着账本,一面打着算盘,两条眉毛都拧到一处去了。他没好气的说道:“怎么?被福禄劝了几日,也来当说客了!”

乔老幺摊了摊手,一脸为难的道:“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乔家败落啊。”

乔鼎乾叹了口气,无奈的搁下毛笔,抬头看向乔老幺,问道:“自爹娘去逝,你我兄弟二人撑起乔家,向来是你管生意上的事,我管酒坊的事。老幺,我问你,你可知九酝春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上佳的稻米,酿造的时间和……曲液?”

乔鼎乾摇摇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九汲法。”

“九汲法?”乔老幺摸了摸脑袋,好似恍然大悟,手指摇晃道,“我想起来了,我曾听爹说过,便是三日一酝,满九斜米止。”

“不错,酒的窖藏时间也是关键之处,酒窖最深处的九酝春酒已经存放了五十年以上。”乔鼎乾起身道,“既然咱们的酒在味道上有绝对优势,为兄思考了一番,等到了今年殿试的时候,咱们带上最好的酒,去京城,请天下才子为咱们乔家的九酝春酒正名!”

乔老幺闻言大喜,激动的拉住乔鼎乾的手臂:“大哥,乔家有救了!”

乔鼎乾拍了拍弟弟的手,以示安慰。这些日子为了生意上的事他苦思冥想,人也苍老了许多。

只听他道:“我们乔家百年基业,不过是这几年没搭上宫中罢了,外人就以为咱们没落了,哪儿那么容易,未免也太小看乔家了!”

乔鼎乾语重心长的说:“老幺,你要记住。九酝春酒的技法是咱们老乔家的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随便拿去与人做交易,倘若这样,九泉之下,你我何以面见列祖列宗啊!我乔鼎乾宁愿玉碎,绝不瓦全!”

“大哥,老幺知错了。”

乔老幺愧疚的低下头,乔鼎乾又接着道:“福禄是你当半个儿子养大的,你疼他,大哥可以理解。你打小就心善,对待下人宽容,对待福禄更是。但大哥还是得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只宽宏待下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学会驭下!”

“大哥教训得是,老幺都记住了。”

书房里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光景,书房外却藏着伺机偷窥九酝春酒秘密的歹人。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树枝无风乱颤,夜虫受了惊吓,早早就隐匿了起来,好似知道今晚是个不平之夜。

福禄仗着自己深受二老爷的宠幸,轻而易举的将看守的下人都打发了。他带了个小厮,端着一盏油灯偷偷摸摸的进了酒窖。

漆黑的地窖里并未点灯,小厮跟在福禄身边,像条温顺的狗一样端着油灯为他探路。

烛光随着福禄的步伐跳跃,一明一暗,映衬出他那张长相可怖的面庞。

此刻,他的脸上正挂着阴鹜狠毒的笑。仔细看去,他身旁的那个小厮竟是张家的小五!

因着福禄是驼背,那小五为了献殷勤,便将姿态放得比他还低,一手托着油灯,一手竖起大拇指,奸笑道:“禄爷英明!”

福禄狠毒的笑道:“等我把他的好酒全都烧掉了,我看他乔鼎乾还能怎么办!”

“到时,张爷定会重重犒赏禄爷。禄爷,您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小五。”

福禄冷笑一声,斜睨了一眼小五,并未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乔家不把他当人看,尤其是那个乔鼎乾,把他当狗一样的使唤。凭什么他们兄弟生下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少爷老爷,自己就要被人当奴仆一样看不起,他不服,他恨!福禄越想越恨,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快。

到达酒窖最深处时,他望着这上百坛老酒阴险得意的笑了。

小五走到落满灰尘的酒架旁,将油灯放在上面,在福禄的指示下,他迫不及待的揭开一坛酒,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有沉底的那一层挂着几滴酒水。

福禄大惊,两人对视一眼,他忙又揭开另一坛酒,也是如此。福禄心中惊慌,手脚忙乱,一连揭开好几坛皆是如此。

“禄爷,这是怎么回事?你当我们张家好糊弄?”

小五对他眯眼冷笑,不复方才那般谄媚。

“有诈!一定是乔鼎乾诈我!”

福禄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向其解释。小五正要翻脸,身后的大酒缸里却突然传出一个女子悠悠的吟诵声。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两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全身发麻,双腿发颤,福禄一手搭在酒架上,一手拿起油灯递给小五,示意他去看看。

小五自然是不肯去,福禄却强行将油灯塞在他怀里,凶狠的瞪了他一眼。

小五咬了咬牙齿,万般不愿的向后转身,缓缓向那个漆黑的大酒缸挪步。

周遭静得出奇,他好似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砰砰声,火苗的跳动声,以及——汗水落地的啪嗒声。

离那酒缸还有半尺远时,小五不敢再近前,只是举起油灯,将身子往前凑,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朝福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会不会是咱们听错了?”

“或许吧。”福禄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酒缸里伸出来,用力抓住酒缸的边缘,似乎下一秒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福禄被吓得目瞪口呆,食指指向小五身后,整个人哆嗦着说不出话,而后大叫一声,慌乱的往外跑去。

小五皱眉,疑惑的回头,只见酒缸中慢慢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他顿时犹如惊弓之鸟,将油灯砸向女鬼,一面大喊:“鬼!有鬼!”一面往外跑。

二人连滚带爬的往出口冲,眼见着就要出去了,一个白衣女鬼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女鬼披头散发,面容狰狞,吐着长长的舌头,额头还有衣服上满是血迹。

只听她咬牙切齿的道:“你们竟敢拿油灯砸我!!”

“鬼!鬼啊!救命啊有鬼!”

福禄面如土色,只知道大声惊叫,两个人栽倒在地,又往酒窖里爬去。小五吓得脚下发软,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他双手拼命拽着福禄的腿,趴在地上,任自己被他在酒窖里拖着爬行。

不论他们往哪边跑,女鬼都能在下一个出口堵在他们前面,伸出长长的舌头向他们索命。

地窖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句又一句幽怨的:“还我命来~”

惊叫声惊起了乔家两兄弟,他们连忙带了人赶到地窖,却见福禄和张家的小五在大酒缸下互相抱着哆嗦。

二人的衣服上沾满了在地上滚出来的泥土灰尘。福禄的鞋子也不知被拽到哪里去了,看上去无比狼狈,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两个人双眼无光,嘴里不停的哆嗦着:“鬼,有鬼!”

乔鼎乾看见张家的小五,又瞧见他们脚边被打碎的油灯,心中大概明白了个七八分。他憋着怒火让老幺打发了下人,而后让亲信连夜悄悄处理了这件丑事。那些受福禄迷惑,擅离职守的,该打杀的打杀,该发卖的发卖。

小五自以为是张家的人,原本还很嚣张,不停的冲着乔家大老爷叫嚣。哪知张家知道事迹败露,连夜派管家过来说明缘由,称小五是勾结外人,所行恶事他们是一概不知,将事情撇的干干净净。

“小五啊,老爷待你不薄,你怎这般糊涂,竟然勾结外人陷害张家。你可想过,今后你的母亲和胞妹该怎么办啊?”

张家管家摸着胡子,挑着高低眉,假仁假义的对着被五花大绑的小五说了这番话后,原本还恼羞成怒,气势嚣张的小五一下子瘫倒在地,放弃了挣扎,独自抗下了所有恶行。

乔鼎乾见状,知道张家一时撼动不得,只能收拾这么一个小五。好在如今自己有把柄在握,张家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看轻乔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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