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钟欲尽,云天亮漏微光。
在病痛中挣扎了一晚的叶回舟终于渐渐转醒,他艰难的睁开双眼,便看见宋惊云坐在床头。
“丫头。”叶回舟嗓子喑哑得难受,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便觉得火辣辣的疼痛。
宋惊云闻见,转头惊喜的笑问:“叶大侠,你醒了?”
叶回舟眨了眨眼以示点头。
“你等着,我给你倒点水来。”宋惊云说着便转身去倒火架上那壶刚烧开的水。
她吹了又吹,小心的把水递给叶回舟。叶回舟喝了两口,忽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宋惊云,哑道:“我是不是,染上疫病了?”
宋惊云点点头。
叶回舟脸色刷的一变,忙伸出手艰难的推宋惊云的手臂,急道:“你快,快离我远一些。这东西,传染很严重的!”
宋惊云不肯走,只说让他不用担心,叶回舟如今体力不支,推了她几次无果,也再没有多的心力与她争辩,只能一再嘱咐宋惊云一定要戴好竹山大夫他们所赠的面纱,以防感染。
叶回舟如今病着,自然是没办法赶路,想着还要多住些时日,宋惊云干脆就把破庙简单收拾了一番。
好在之前在竹山大夫那里领的药包起了些效果,在宋惊云这几日的照料下,叶回舟渐渐好转,伤口上的脓疮消了一些,勉强能够下地活动一二。
这日,叶回舟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去找些吃食。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竟挂着异样的表情。
宋惊云注意到他一直微皱的眉头松了几分。
她正觉得奇怪,只见叶回舟坐下之后,一脸神秘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被油皮纸裹着的东西,里面的油还浸出来了不少。
宋惊云露出惊喜的表情,笑问:“吃的?”
叶回舟微微点头,将那包东西往宋惊云的方向推了推,道:“吃吧。”
宋惊云冲他笑了笑,忙火急火燎的打开来看,只见里面包着的是三个月饼。
她看向叶回舟,惊喜的表情转而变为疑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叶回舟盘腿而坐,一脸正色的向她道:“这是五仁味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味道,你尝尝。”
果然,宋惊云的眼皮跳了跳,脸上愣住的表情转而化为干笑,她把月饼往叶回舟那边伸了伸,呵呵笑道:“叶大侠,你也尝尝吧。”
叶回舟一动不动,平静的道:“我刚才已经吃过了。今日是中秋节,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啊,这……”
宋惊云见叶回舟不肯动,她也不好拂了叶回舟的一番好意,只能翘起兰花指,拿起一块月饼慢慢的往嘴里送。
刚咬下第一口,那熟悉的味道便溢满口腔,全身的味蕾仿佛都在此刻被唤醒!
她不明白,为何人们如此钟情于五仁味的月饼!
叶回舟还以为宋惊云是太久没有吃到好吃的,想慢慢品尝,随安慰道:“你只管吃,若不够我自有办法再弄来。”
“够了,够了。”
宋惊云心中欲哭无泪,你再弄些来,怕不是要我的命!她艰难的咀嚼了两下,皱着眉头,一脸苦相,感觉舌头都麻了。
上天啊,你为什么还要我经历五仁月饼的伤!
“想哭就哭出来吧。”
叶回舟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宋惊云吃月饼,以为她是想起了曾经那些太平和美的日子而难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便想着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去安慰她。
“如果我女儿尚在的话,应该比你小上七八岁。”
宋惊云惊讶的瞪着眼睛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话。毕竟,叶回舟从不主动说与自己有关的事。
他苦涩的笑了一下,接着道:“我有过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疏勒人,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有着像她母亲那样美丽的蓝眼睛…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
宋惊云木木的咽下那口月饼。
“你女儿,叫什么?”
“朦朦,月色朦胧的朦。”
“好巧啊,我的小名也叫蒙蒙。不过,是没有月的那个蒙。”宋惊云干笑了两声,朝叶回舟龇了龇牙。
叶回舟看了她一眼,而后低头,只道:“快吃吧。”
宋惊云低低“嗯”了一声,便也埋下了头。
二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月色醉远客,几度过中秋。
宋惊云躺在草垛上,如银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她的床前。
她忽的想起多年前在江南过的那个中秋节,小阿倪送了她一盏许愿河灯。
凡人都在祈求神仙保佑,如今几百个春秋过去了,神仙许的愿,又有谁来庇佑呢?
宋惊云望向窗外,不知是在看什么。
叶回舟坐在屋顶,望着那轮如玉的圆月出神。他一手拄剑,另一只手摩挲着怀里那块玉佩。
少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月光映照出他半张面庞,眼中似藏着说不尽的沧桑。
人们各怀心事。
往昔桑榆采樵,锄犁耕作的日子早已被战火无情的踏碎。如今唯剩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婴儿稚女皆生弃,荒冢新骨无人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