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宋惊云抱着叶回舟的剑立于天地间,忽有那么一蓦,她的心慌慌不知归处。
她曾经在叶回舟的记忆里得知了他一切的计划。
那时,他还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是君王最锋利的一把宝剑。
皇帝练剑他陪着,皇帝南巡他跟着。御笔所过之处,皆是他剑下亡魂的埋骨之地。
他原本是大瑭天子最趁手的兵器。
直到开宝二十七年,大瑭大败疏勒,疏勒王朝从此覆灭,疏勒公主妲宛成了天子置于后宫的一件战利品。
一件,活生生的战利品。
公主是那样貌美,标致的西域面庞,一头红棕色的卷发和楚楚动人的蓝色眼睛魅人心神。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只要她稍稍皱一下眉头,就足以让天下男人心疼得愿意为她而死。
可是,那却是在后宫。
会吃人的后宫。
一个不会说汉话的异域公主,一个被纳入宫中沦为战利品的亡国公主,在这异域他乡,地位比最下贱的奴仆都还不如。
开宝二十八年冬,万国来朝。妲宛成了天子向各邦示威炫耀的最好的作品。
曾经的沙漠之花如今沦为天国皇帝的宫妃,成为一件作品供人观赏。
那群蛮夷曾经一辈子也不能近赏一眼的沙漠之花,如今却近在咫尺,为他们献舞作乐。
她在宝殿强颜欢笑的跳舞,而座中之人却是曾经根本不配对她说话的草原蛮夷。耳边充斥着淫言艳语,公主的自尊在那一刻完完全全的被踏碎了。
叶回舟是兵器,是利刃。正是因为他足够冷血足够强大,别的暗卫才更怕他。
每次训练,他永远能盘踞榜首,就是因为他足够无情!
天子每每招宫妃侍寝的时候,他总是守在殿外,一守便是天明。不知道从什么起,妲宛开始躲在对面偷偷的看叶回舟。
无论何时何地,不论是在宴会还是在后宫,只要叶回舟看见她,便总能对上那双瞳剪水,楚楚动人的眼睛。
彼时的叶回舟很清醒,那是陛下的女人。可美艳柔顺的女人征服男人,从来都是时间问题。
那是一个雨夜,陛下招了宫妃侍寝,他一如既往的拄着剑守在殿外。妲宛便立在对面的合欢树下默默注视着叶回舟。
大雨透过树梢淋湿她红棕色的长发和白若霜月的面庞。
她看起来是那样弱不禁风,在大雨之中瑟瑟发抖,却倔强不肯离去。
她终于等到她想要的。
叶回舟脱下自己的蓑衣披在她的身上,冷冷道:“娘娘回宫吧。”
妲宛抬头看向他,她是那样楚楚可怜,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她扯住叶回舟的衣角,将一块双鱼比目玫瑰佩递给他。那或许是她能拿出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她用着不太流利的汉话对他说:“求求你,救救我。”
后来的故事便是叶回舟带着妲宛离开了皇宫,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一夕之间,他从天子近侍沦为朝廷钦犯。
皇帝大怒,派出一拨又一拨的精兵追杀二人,悬赏金额也与日俱增。叶回舟成了身价最高的钦犯。
他们原本也过上了一段塞是神仙眷侣的田园生活。
他一字一句的教妲宛读书写字,给她讲述中原的风俗传统。妲宛的汉话说的也一天比一天流利。
叶回舟若是练剑,妲宛便为他跳上一曲疏勒舞助兴。若是他只想看书,她便会静静的伏在他的膝上,只为能够伴他左右。
曾经的第一剑客,叶回舟,甚至愿意低声下气的去当店小二,去卖手工品,去攒那零零散散的碎银子,只为替心上人买一只答腊鼓以解思乡。
风清月莹,天然标韵。绿云低拢,红潮微上。
她终于不再是笼中供人观赏的金丝雀。她遇到了真心疼爱她之人,又做回了那朵自由自在的沙漠之花。
而这一切,很快便飞灰湮灭了。
妲宛分娩之时,追兵正好赶了上来,他们走不了,只能奋力抵抗。孩子最后虽然生下来了,妲宛却气绝身亡。
叶回舟一个人抱着孩子奔走了一整夜,他不知道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没了气。直到怀中小小的婴儿逐渐僵硬,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这一切。
后来,他在妻女的坟前黯然落泪,一颗复仇的种子悄悄的在心中发芽。
这盘棋他以自己为诱饵,放出了妲宛做为疏勒公主身藏疏勒王廷宝藏的秘密,引得各道人士心存觊觎。
他在狮青山找到一个山洞,在沈孤的暗中帮助下往里面埋伏了足以炸平一座山头的炸药。并有模有样的打造了一扇石门和一把假的钥匙。
而后他四处逃命,过着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日子,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叶回舟身上藏着一笔巨大的王廷宝藏。
为了把事情做圆,为了让朝廷相信那笔宝藏的存在,他不能这么容易就将东西交出去。他只能不停的拼杀,击退一拨又一拨的追兵,直到引来最厉害的暗卫,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可这一切,到底…值得吗?
宋惊云回过神来,她看向右手,为叶回舟挡剑的伤口早已愈合。
周围是绿竹猗猗。幽幽瑟瑟,清脆如丝弦。
耳边传来一声急啸,宋惊云偏头,锋利的竹叶在她肩上擦过,险些便刺中了她。
一个黑影快速从天而落与她交起手来。
宋惊云飞身躲过,在空中一翻身,抽剑格挡,化守为攻。剑气扬起满地的竹叶,化为她出招的利器。
“飞鹤出尘!你怎么会使这招?”
宋惊云不语。那偷袭者不依不饶的试她,二人的招式异曲同工,似是出自一家。
两人又过了几招,对面的人攻势逐渐减小,他双脚落地,在地上擦出一条划痕,横剑挡在胸前。
宋惊云见状收剑。
她轻巧的落地,居高临下的看着对面那人,扬声问道:“你是沈孤?”
“你知道我?”那人站稳,换了一只手握剑,着急的向她问道,“阿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