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瑭天禧八年冬,太上皇崩。
仁宗皇帝亲自互送灵车,王公大臣、六宫嫔妃皆着缟素跟在灵车后面送灵。
出灵那日,天空忽的飘起小雪。
太上皇为政时,勤政爱民,深得百姓爱戴。京城的百姓们都默默站在门前,望着灵车掩面哭泣。更有甚者跟在队伍后面为太上皇送灵。
从宫门到平康街,送灵的队伍长达十几里。
宋惊云和风轻尘也都穿着一身素衣,戴着斗笠站在人群之中。
凡人的生命真的是短暂又脆弱啊。
宋惊云望向前方太上皇的灵柩,几日前他们还在宫中对酌,如今已是阴阳两隔。
满天都是白雪和黄纸……
“惊云,我要走了。”
风轻尘侧头看向她,宋惊云默默的注视着前方,似是不闻。
风轻尘接着道:“你想让我做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她也在送灵的队伍里吧。”
风轻尘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看向那个人的方向,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当日从裕合酒楼出来,你便看着马车上的贵妇失神。那贵妇一脸病靥,看上去弱不禁风,怀里抱着的稚童看样子更是久病缠身的模样。”
宋惊云说到此处,双手抱臂。她侧身看向风轻尘:“你盗取离火玉和九霄花,想必都是为了她吧。”
风轻尘喃喃道:“不错。”
宋惊云转过头:“这天下两样至宝都没能治好那对母子的奇病,你如今又要去做什么?”
“有人出了高价钱,要我去关外一趟……等我回来,所有的通缉令都会撤销,我……”
宋惊云轻哼一声,风轻尘眼神闪烁,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只听她冷冷道:“那你便去。既然你执意要去送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送灵的队伍早已走远,人群也渐渐散去。偌大的街道铺满了黄纸,显得格外萧条。
两个背向相立的人站在大街中央。
雪越下越大。
“第三件事,把你的名字借我一用。”
“好。”
风轻尘像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低着头,声音喑哑:“你多保重。”
“保重。”
她说话还是那样漫不经心,风轻尘的心底莫名笑了笑。
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当不是他们这样的常人。她看着年岁虽不大,可这些日子相处起来,又见她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为人乖张,却又处处莫名透出沉稳。自己应也不用太过担心她会被人占了便宜。
两人背对着走出几米远,风轻尘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心中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风轻尘!”
风轻尘顿住脚步,只听宋惊云的声音夹杂着风雪声从身后传来,却是那样清晰:“活着回来!”
“好!”
他这样回答了一句,压了压头上的斗笠。
两个人短暂的顿住了一瞬,谁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迎着风雪往前走。
原本覆上薄雪的街道上被踩出两条去往不同方向的脚印。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将他们两个人的脚印全都覆盖了。宋惊云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一阵又一阵的风雪席卷而来,她穿得其实很单薄,却并不感觉到冷。
宋惊云抬头,望向金顶巍峨的皇宫。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老头去了,御膳房的美味她也尝了个遍,好像,那皇宫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东西了。
她低头,戴好斗笠,往远处走去,直到身影被漫天的雪白吞噬,化作一个光点,最后再也看不见。
天禧八年,腊月某日,一位小宫女去御膳房替主子取吃食时发现所有的御膳全部消失不见,御厨们纷纷坐在灶下熟睡。宫女惊慌,疑是见了夜鬼,忙通秉了各处,瑭宫一时人心惶惶。
后,史官记载,大瑭天禧八年,腊月甲午,御膳房遭贼窃,膳食皆走,宫人皆以为怯。
仁宗皇帝大怒,派出精兵,严令六扇门陆英七日之内将盗贼风轻尘捉拿归案。
陆英领旨,立下军令状,日夜追踪了三千余里,却与盗贼在关外大战时,二人不慎纷纷落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只余同行之人回宫复命。
仁宗皇帝为此惋惜,原欲重重封赏陆家一门,系太上皇孝期,遂将封赏拖至了后年。
世间从此再无盗圣与神捕,但江湖上,关于二人的传说却延续了上千年,直至后世又出了各个版本的话本,故事之离奇不亚于今朝之所见。
皇室帝陵,太上皇的陵寝内摆满了御膳房里的珍馐美味。宋惊云顺带把剩下的那几十坛九酝春酒也一起搬来了,棺椁旁边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地上全是盛菜肴的器皿,她一脚踩下去,弄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坛又一坛九酝春酒被她挥洒在地上。
她一面倒酒,一面大笑道:“老头儿!你生前总被人管着,这个不能多吃,那个不能多喝,看,如今我把这些美食美酒全都给你搬来了,你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哈哈哈哈!”
宋惊云似醉非醉,她步伐踉跄,一面大笑,一面抱着一坛坛酒四处挥洒,整个帝陵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她摇摇摆摆的走到一间陪葬室里,将酒盖子揭开,而后把酒洒在地上,仰天大笑道:“月奴,来!你也来饮!”
“哈哈哈哈!”
几十坛上等的九酝春酒被她倒得只剩下最后一坛。
宋惊云左手抱着那最后的一坛酒,踩着一地的酒水,摇晃着身子回到太上皇的棺椁旁。
她忽的一下趴在棺椁前,而后另一只手慢慢将外棺推开,对着里面的小棺材说道:“老头儿,我偷偷藏一坛酒在这里,待你将来轮回过后,成就一番事业,咱们再饮!”
“江山若有灵,千载伸知己!”
“哈哈哈哈!”
……
凛冬,道路结冰,四处都是霜冻,路其实并不好走。宋惊云赶着一匹瘦驴,“哒哒”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京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下的了,她要一路南下,去江南感受一番。
除了依靠长眠修炼,清醒的时候,宋惊云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睡觉。许多个无事发生的夜晚,她躺在驴背上望着漫天的星星发呆。
她曾数了一晚的星星,从夜幕刚至到天色微明。
若是哪日她不想赶路,也会坐靠着一棵大树,数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日,她从日出数到日暮,数到最后,连她自己也麻木了,望着天上飘浮的白云发呆。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
她走过乡间,小桥流水即是她路上短暂的朋友,她看花是过客,看人看树亦是如此。唯有天上那轮圆月,是她千百年来不变的朋友,陪伴她度过了一个漫长又漫长的夜。
有一日,宋惊云骑着瘦驴,路过一个村庄,耳边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夫妻之间争吵的声音、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声音、婴儿哭泣的声音,还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笑声……
可这些,却都与她无关。
宋惊云有时候也会羡慕,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却又有着如此之多的喜怒哀乐。
又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周遭的人家早早就熄了灯歇息去了,整个村庄安静得出奇。如玉般的圆月在空中高挂,为夜行的人指引方向。朔风吹得树枝乱颤,宛若鬼嚎,驴蹄踩在木桥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桥下的小溪早已结冰。
宋惊云摇晃着手里的半瓶酒,她双眼迷离,对着陪伴了自己万年的孤月,举起酒壶,爽朗的笑道:“月兄,看咱们谁先到淮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