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云一路走走停停,踏过琼华玉蛾,淋过甘霖跳珠,吹过南风天籁。雪融化了又结冰,结冰了又融化。直过了两年,才慢悠悠的到了江南。
她到江南时,正值中秋佳节,各家各户都在为团圆做准备,大街上一片喜庆。
每次一到集市,宋惊云就觉得自己走不动路了。各种样式的点心糕饼把她迷得眼花缭乱。
国丧过后的集市格外热闹,商贩都卯足了劲吆喝。因着快到傍晚了,工人们都在加紧忙着悬挂晚上的中秋花灯,这让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一时变得拥挤无比,甚至发生了两辆马车相撞的事故,所幸没有造成人员受伤。
“姑娘,来块月饼吧。”
一个阿婆伸出苍老粗糙的手将月饼递到她面前。
宋惊云正踮着脚尖望着前方马车相撞的热闹,听见阿婆的呼唤,她接过月饼,回以一笑,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了几个铜板。
宋惊云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
阿婆笑呵呵的看着她,慈爱的问道:“怎么样?这可是咱们县家家户户都爱吃的五仁月饼哟!呵呵呵!好吃吗?”
“好……好吃。”好吃个头啊!
她差点没有呕出来,宋惊云的内心欲哭无泪,五仁月饼是吧?我记住你了,本姑娘保证以后绝对不再动你半分!
哪知热情的阿婆硬是包了一整包五仁月饼强行往宋惊云怀里塞。宋惊云推脱了半天无果,只好被迫收下,还不忘回以阿婆感恩的笑容。
那阿婆却还不愿放过她,热情的拉住她的手,左瞧右瞧,盯得宋惊云浑身不自在。
果然,那阿婆接下来的话惊得宋惊云真的差点把五仁月饼全给呕出来了。
“姑娘,老婆子我看你长得乖巧,人也伶俐。我有个孙子,今年——唉!姑娘,你别跑啊!我孙子也是一表人才貌比潘安啊!姑娘!”
宋惊云吓得猛地挣脱掉阿婆的手,拔腿就跑。有没有搞错,老牛吃嫩草这种事情,她这种讲道义讲规矩的老神仙从来不干的啊好不!
拐过一个弯,宋惊云从怀里掏出那包五仁月饼,趁人不注意时随手扔在角落。
她嘘了口气,抖抖衣衫,而后整理了一下发型,继续美美的逛街。
五仁月饼,拜拜了您嘞!
玩归玩,在街上逛了一圈之后,宋惊云也得考虑落脚的地方。即使她不需要睡觉,但毕竟是在人多的地方,她也得让别人感觉自己是个正常人才行。
找了一家客栈,照例是将当地的美食点上一遍,药桂焖甲鱼、涡阳苔干菜、华祖闷鸭、高公糖醋蒜、江集羊肉汤、孙集米酵子……外加一份肉夹馍,一大桶米饭。
对了,米饭!
宋惊云嘴里滔滔不绝的念着菜,狐疑的将手里的菜单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随后问道:“小二,你们家店,怎么没有米饭啊?”
那小二数着手指,正努力记着宋惊云刚才点的那一大通菜。听她提问,他回答:“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是没有米饭的,您可以看看面条和膜。”
“那好吧,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一种,照这个数给我上!”她一面说,一面伸手比了个五。
“五碗?三五一十五碗??”那小二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弱弱的问了一句,“客官,您一个人吃得完吗?要不……少点一些?”
宋惊云不好意思的扣了扣鬓边的碎发,其实她原本是想每样来八碗的。
她笑眯眯的拍了拍肚子,乐呵呵的说道:“放心,我很能吃的!”
说罢她递给店小二两锭大银,那小二接过银子,犹豫的看了她两眼,只得去吩咐后厨办事。
菜上齐后,那店小二还时不时的一面擦桌子,一面朝宋惊云那桌探头,看她究竟能吃多少。身穿黑长衫,留山羊胡的掌柜以为他又在偷懒,用烟杆敲打了一下店小二的脑袋。
店小二摸摸脑门,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朝宋惊云那桌努了努嘴。
宋惊云也果然如她所说,将桌上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旁桌的一个中年大汉不禁惊叹道:“姑娘真是好胃口啊,北方来的吗?”
宋惊云只得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那大汉又继续问道:“来投亲的?”还不等宋惊云回答,大汉接着道:“我看你也不像是缺钱的人,该不会是乔张两家的亲戚吧?”
“乔家?”
宋惊云忽的想起,太上皇曾经提过,九酝春酒是江南乔家进贡的。
“嗨哟,还真是啊。”那大汉耷拉着肩,啄了一小口酒,似有些讪笑的说道,“那你来的可不是时候啊,如今这乔家的风头可大不如前呐。”
宋惊云好奇心上来,正待要问,那店小二又端上来一盘月饼,朝她笑道:“姑娘,今儿个过节,我们掌柜的看您饭量大,特意免费送你一盘月饼。”
“送我的?多谢多谢!”
宋惊云闻言连忙拿起一个月饼,她正要往嘴里送,只听那店小二接着又骄傲的道:“这五仁月饼可是我们谯县的特产呢!”
宋惊云闻言双眼一瞪,忙把手里的月饼放回去,端起盘子站起来就往小二怀里送,激动的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们掌柜的好意,我饱了,真的饱了!”
“这…姑娘你尝尝,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可好吃了!”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多谢多谢!”
二人推搡了半天,引得周围吃饭的客人哄堂大笑。
夜幕降临,不同于前几日赶路时那般冷清。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那气氛就好像过年一样。
大街上挂的各式各样的花灯,璀璨夺目,那光芒似乎要将月亮比下去。赏灯的行人来来往往,热闹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京城。
宋惊云逛了一圈下来,她走到河边,明渠水流潺潺,上面飘浮着一盏又一盏写着祝愿的五色河灯,不时有几只萤火虫出现,萦绕在河灯和游人的周围。水中倒映着那轮孤零零的、硕大的圆月。
人人都在向她祈求,却无人关心她是否也想要什么。
宋惊云低头,嘴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容。
猜灯谜、舞火龙的锣鼓声从后方的街道传入耳中。宋惊云抬头望向天空,月明风清,她一时惬意的闭上眼睛。
月兄啊月兄,今夜,你可比我有得忙哩。
“姐姐。”
一个小女孩忽的扯了扯她的衣角。
宋惊云睁眼,低头看向女孩。
那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项圈,梳着双丫髻,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小唇不施口脂而红,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小脸白白嫩嫩的,宛若玉琢,脸上露着害羞的表情,整个人的表现有些怯怯的。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宋惊云弯下腰,一脸温和的询问,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子迷了路,找不到父母。
哪知女孩提了提手里粉红色的河灯,将它放到宋惊云手中,含羞带怯的说道:“这个,送给姐姐。”
宋惊云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一笑。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倪。”
“小阿倪,那姐姐也把这个送给你。”说着她从手腕上随手取下一个镯子送给女孩。
“阿倪多谢姐姐。”
那女孩又怯又喜,宋惊云随后又道:“快回去找你母亲吧,别让她等久了。”
小阿倪乖巧的朝宋惊云行了一礼,抱着镯子转身跑去寻母亲。
女孩的母亲接过镯子,她一手牵着阿倪,一手举起玉琢仔细瞧了一阵。
这应是一块极佳的绿翡翠,莹润光滑,细腻润泽,通体的绿色里面夹杂着一处白色的地方,宛若白云的形状,让镯子看起来更加精致灵动。
如此贵重的回礼让女孩的母亲深觉不妥,再回头时,刚才的女孩早已不见。身后的下人又催着母女二人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女孩的母亲只好作罢,决意替阿倪好好保管这只玉镯。
明渠的另一头,不同于对面的火树银花,华灯绽放。这边却是灯火阑珊,鲜有游人,又黑又静。
宋惊云靠在石墩上,左手拿着河灯端详了半天。右手不知又从哪里变来一支毛笔,笔头上似还刻着一个“江”字。
她咬了咬笔头:写个什么心愿好呢?
宋惊云望着月兄思索了半响。
良久,她终于舒展眉头,提笔在河灯上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字。而后她朝河灯轻轻吹了口气,花芯咻的一下就燃起灯来。
宋惊云小心的将它放入水中,动作之轻柔就如同好像此刻,她也只是寻求上苍保佑的一个凡人。
河灯顺着水流,带着微弱的光芒渐渐流向远方,一闪一闪,直至再也看不见。
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