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养猫手札+番外134/164 章 · 10151 字

第134章 第133章

东宫近来的气氛甚好。

不管是来往的属臣还是一贯在殿内伺候的属臣,无不是这样的感觉。只是这般好心情在长孙皇后的身体继续衰败下去后已然冻结。

长孙皇后的身体一贯虚弱,当初正好是有孙思邈在才能妙手救回来。而现在圣人派出去请孙神医的人马已经去了两波,却都是无功而返。

他们寻不到孙思邈的踪迹。

圣人自然恼怒,只能广发黄榜召天下神医,并抓紧加派人手去搜寻孙思邈。

东宫每日都会去探望长孙皇后的情况,只是到底算不得好,每每回来的情绪低压,纵然是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都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纵然是李泰,在此刻也无心与太子大哥攀扯,无疑是揪心长孙皇后的身体安康。

待到七月上旬,长安中有人揭了黄榜,登时就被迎进宫中。

…

泉州府,南安县。

虞玓和方田间对面而坐,摆在他们两人中间是一份看起来平整的舆图。甚是潦草,一看就是在匆忙中画出来的,虞玓仔细辨认了许久,对方田间说道:“这样一份舆图过于模糊,还是难以确定究竟是何处。”

方田间讪笑着说道:“郎君说得有理,不过大致已经探清楚方向。多亏了郎君敏锐。”

虞玓摇头,“此事不过是巧合,那刘家兄弟是在漳州与泉州做生意,你都把泉州都摸遍了,若不成往漳州去或许有踪迹,就算我不说,接下来也应该是你的目标。”

他把这份得来不易的舆图递给了方田间,平静地说道:“虽然殿下确实让你等听从我的吩咐,但是这些事随机应变才是更为得用。你也不必来回奔波就为了与我汇报。”

方田间摇头说道:“虽然累是累了些,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在外头做事的最怕的就是不受控制。且若是一旦出了什么事,若您知晓一二,也就免去了这些消息的失落。”

虞玓敛眉,“你从漳州折返,少说也要个十几日,这路上的时间便是浪费了。”

方田间哈哈笑起来,拱手说道:“我知道郎君是担忧,不过现在那些儿郎们还在盯着,我也算是空闲。当初给您留下的那几个可还听使唤?”

“不若日后你与留下的人商量

下如何联络的事宜,往返的消息就由我这头派人去拿便是,莫要自行抽出人手过来。”虞玓淡淡瞥了一眼方田间,“南安县如刘实再那等人总归是少的,不必牵挂我的安危。”

虞玓单刀直入戳破了方田间折返的缘由,并且说道:“我不知殿下给你下了什么吩咐,但我身边这几个人若是护不住我,就算是你们千里奔袭在外担忧也是无济于事的。还不如好生把心神放在追踪上,这才是你们的拿手活。”

方田间欠身,“……听从郎君吩咐。”

摆摆手让方田间先去休息,虞玓知道他明日又会启程回去。

待屋舍安静下来,虞玓研磨魔水,慢吞吞地把刚才那张舆图给重新滑了出来。他的记忆虽然算不得超群,但是一张简单的图要默背下来还是简单。

从徐柳口中挖出来的两个据点已经摸了遍,只可惜在徐柳没回来的时间,那据点大抵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态度让他们撤离了个干净。能找到合用的线索并不多,而在之后,徐柳被方田间一行人带走,其后断断续续也吐露了些东西。

漳州的这个方向,倒确实是个突破口。

据说这份舆图是从一个将死之人夺来的,而那人负责的是接应一事。按理说这张舆图应当是追踪到老巢的法子,可前提是要能看懂里面代表的含义。

最明显的自然是如同山形状的图案,可在那条似乎是山脉的上方又打了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图标,这寓意着什么?

虞玓暂时猜不出来,不过他没有把这张誊画出来的舆图留着,而是很快撕碎了丢在笔洗中,任由着那些墨渍与水波融为一处。

若按照之前的猜测,一个熟知事情发展的人会做出来什么事情呢?

虞玓思忖。

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把笔洗里面已经泡化的纸张给捞出来,顺带放在旁的托盘上。最近书籍的价格从最开始的昂贵不可及到最近的缓步下降,据说是从京城长安传来的法子,印刷书籍的速度比以往不知要快上多少。

这印刷的速度又快又好,原本居高不下的书籍价格就开始渐渐降下来了。

贵还是贵,但咬咬牙也能买上一两本。

虞玓定定地看着那些纸团,从最开始的雕版印刷到后面还是逐渐涉及的活字印刷算得上是一种改变与进步,那么要做到如徐柳所说的那种平等而公平的改进,这期间又需要付出些什么呢?

改变进步总归是会带来隐痛。

如印刷的进步,则意味着有些书铺的重创,在此之前他们进货的价格可是比现在要不知高上多少,那成本是怎么都回不来的。而一种制度,亦或是整个国度的改变,又需要付出多少呢?

如若真的能达到徐芙蓉笔记中那般天下大同的世界,那这种付出或许是值得的。可偏生那等“牺牲论”却让虞玓尤其不喜。

弱小的,朴素的存在若是能被轻易牺牲,那么有些坚持也毫无意义。

所谓改变与进步,要采取的方式必然是宏大的,彻底的,充斥破坏性的……那么有什么比掀起一场战争还更加具有无可比拟的毁灭性呢?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战争啊……

虞玓重新回想起那舆图上的模样,那个三角符号必然是有原因的。

…

“洗煤厂建起来了没有?”

纵然是到夏末秋初,山林的气温还是有些低凉,可是在这处却与众不同。但凡是在做

活的无不是赤裸着臂膀,满头大汗。

这处地势看起来还算平整,已然立起来数座高大的高炉,远远望去也不知是要作甚。而在底下则是来往的人,炙热的高温让人忍不住流汗,这般艰辛的劳累换来的是诸多被冶炼过的钢铁。

刘世昌背着手站在树下,听着身旁白叔的回答,“已经在试用了,如果能够成功,接下来的产量还会继续增大。”

他闻言满意地点头,宽慰地说道:“白叔辛苦了。”

等刘世昌把这处走了一遍,才带着徐良沿着开辟出来的路径往另一处去。这座山头面上是被他所买下种植果林,实则内里已经空置出了不少地方。这一处是用来冶炼的,而在另一处,则是刘世昌更为上心的训练场。

徐良跟在刘世昌身后说道:“早前扎在泉州的两个点撤回来了,事后再去探查,好像真的被发现了。”

刘世昌蹙眉,“你仔细说说看。”

徐良便把之前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你是说派去各县探查的情报人员,除了永春县的都没回来?”刘世昌凝神,“德化县的倒是好说,毕竟牺牲了自己去刺杀了县令。那南安没有遭事,是怎么出事的?”

徐良摇头,“名徐柳的人员是直接失踪了,不知是叛逃了还是私下被捉了。”

刘世昌严肃地说道:“徐良,我们的反馈速度还是太慢。徐柳应当是在正月里出的事,而据点直到三四月份才开始怀疑?就算是那场混乱持续到了三月,可徐柳没及时回返,就该当做他叛离并迅速撤掉他所知道的所有内容。”

徐良欠身,“是。不过直到四五月才有探查的踪迹,说明徐柳也是挺了许久。之前的言论洗脑还是有用的,或许可以继续加强使用。”

刘世昌的严肃渐渐散去,轻笑着说道:“徐良,你就是太过正经了。这怎么能算是洗脑呢?”话罢,他在心里嘀咕着他当初在公司的销售头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他们走了半晌,才总算穿过重重险阻,窥探到了另一处宽敞平整的小平原。就在藏身山腹的这处上正站着整齐划一的队伍。在教头的带领下正在拼命锤炼自身,热火朝天的训练人马让刘世昌不由得露出自得的笑容。

从最开始的近百人到现在的人数,他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心力,如今有现在的成效,他如何不高兴?

若不是时机不对……刘世昌摸着下巴,脸色有点阴沉。

这历史与他所知道的历史,好像总是有哪里不大对劲的样子。这让他不禁思考是否有些该死的人没死……又或者他的本身就是影响的因素?

长孙皇后,李承乾,这两人可算是最明显的靶子了。

“孙神医在何处?”

刘世昌突地问道。

徐良就像是百事通那般迅速回话,“在我们离开驻地前,他正在给白娘诊脉。”

最近刘世昌的精力都专注在事业上,倒是有些忽略了他后院的那几个女人。他惊讶地说道:“白娘怎么了?”

徐良道:“好似有孕了。”

刘世昌一愣,继而一喜。自他开始与女人厮混至今,不管他拥有多少个女人都一直没有人有怀孕的迹象,这不由得让他有点担忧自己是不是……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李世昌兴匆匆地往回走。

深山宅院。

孙思邈冷静地捻着一根银针,针尾慢慢搓动抽了出来。被施针的温婉女子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不敢去碰刚刚的针口,低声说道:“老神仙,我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养。”孙思邈淡淡地说道,“养到三月后能留下,就保得住了。”

白娘的脸色有些苍白,闻言啜泣了一声,又强行忍住,“我会听从老神仙的嘱咐。”

孙思邈给她开了方子,递给

屋里伺候的下人。背起自己的药箱往外走,正巧撞上了正一路赶回来的刘世昌。

刘世昌一见是孙思邈,脸上的喜意收敛了几分,尊敬地说道:“老神仙安好。”

孙思邈幽幽地说道:“我不好。”

他的眼神往自己身后那两根柱子般的大汉扫去,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能把性格温和恪守仪态的老神仙气成这模样,刘世昌的功底当真是不浅。他摸了摸鼻子,当然也知道孙思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因。

孙思邈是被他强行带出隐居之地的。

这位老神仙传说驻颜有术,鹤发童颜,在后世刘世昌可是听说了不少传闻,自然对他很是好奇。而哪怕不是为了这两个原因,他也必然要把孙思邈囚在他所知道之处。毕竟在长孙皇后本该陨命的那一年,就是孙思邈给她调理的身体,以至于长孙皇后还能活到今日!

刘世昌脸上带笑地跨进门去,心里却道,那些个变数,必须先死了个干净!

…

七八月份,已经是入秋。

凉爽的秋意很是舒适,就连街道上的口角都少了许多,县衙里更是少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南安县也习惯了偶尔跟在县尉身后的那头黑兽。

就连三岁小童都会边害怕边嫩生生地问自家爹娘,“能不能摸摸?”

被自家孩儿投以亲近信任的视线的爹娘默不作声地抱着胡乱说话的小童往后靠,这俗话说得好,老虎屁股摸不得!

就算那看起来不定是老虎,但是能瞬间就撕裂马腹的兽必然不普通。

虞玓从来不曾问过李承乾为何化身,如何化身诸如这般的问题,世人总有隐秘,就连他也有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秘密。

不过就现在……

他的袖子被再一次扯裂的时候,虞玓头疼地看着若无其事把碎布吐出来的大山公子,四周是些班房役丁善意的笑声。

有人说道:“县尉,是不是最近您给它吃得少了,我看它这两日都有些躁动。”

又有一说,“莫不是发情了吧?我听说兽通常……”他那口无遮拦的话还没说完,就在漠然瞪视的兽瞳中收住了口,三两步窜到了别人身后。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各自推搡的脚步声。

“你小子自己招惹了它,怎还躲我身后去了?”

“去去去,刘炟可真是给别人找罪受,这要是转移了目标可怎么了得?”

“你们怕甚?县尉不是在这吗?”

他们虽然还是有些害怕这头兽,可是只要有县尉在,那就是安全的。虞玓在他们心中显然是一个可靠的驯兽人,介于此,就算经常要与大山公子近距离的接触,忍下毛毛的畏惧感后,他们还是能接受的。

虞玓摸了摸袖口的缺痕,给虎视眈眈的兽讲道理,“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十三件衣裳,你都快把所有都祸祸个干净了。”他现在压根不敢穿差服,毕竟穿上再撕裂可得头疼如何缝补。

大山公子恍若不闻蹲坐在虞玓的身后,有些无聊地看着虞玓带着仵作在验尸。

最近县衙在忙一桩陈年旧案,为了断定死者究竟是哪个死法,死者亲人总算松了口愿意让仵作开棺验尸,只是需得有他们同样在场,以免破坏遗体。

不过死去多年的尸体,其实早就腐烂完了,等尸体一开棺,直接从皑皑白骨中发现了十几根针。有些针头甚至是扎进骨里去,而这赫然是另外的发

现了。

死者亲人有看了这般惨状嚎啕大哭,也有的脸色青白交加,神情惊慌。

虞玓当即就捉着人审问个清楚,倒是问出来个陈年旧事,实乃婆婆厌恶媳妇连生两个女儿,以为自家无后了,这才狠下心来把大孙女弄死。

她原是想把大小孙女都一块弄死,再去逼儿郎纳妾进门,却没想到真的杀了人后,她便开始夜夜噩梦,惊魂不定,使得她不敢再对小孙女动手。

时至今日,这老妇的神色疲倦苍老,比起同岁的人来可少说要老上二十岁。

那做媳妇的娘子哭倒在地,做儿子的郎君面色震惊,左右为难。

虞玓倒是个冷漠干脆的性子,直接让人把老妇收入牢狱,具体罪名惩处等待明府决断。

这老妇的家人跪倒了一地,皆是给老妇求请的。就连那做父亲的郎君也忍不住说道:“虞县尉,我的母亲确实有错,可她这么多年也一直遭受良心的惩罚,而我着实不想看到老母岁数如此,还要受苦啊……”

虞玓淡漠地说道:“良心一斤值几两几钱?”

那中年郎君被他问得有些发愣。

他的妻子本是妆容靓丽,整洁高雅的模样,一通哭泣后已然花了妆容,却依稀可见温婉秀丽的面容。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厉声说道:“县尉,我不认。若是杀人不偿命,天理难容!”

“绣娘,你,她可是我们的母亲!”

中年郎君大惊失色,登时就连声音就急促起来。

“那梨儿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绣娘声声泣血,“那十几针感情不是扎在你身上,痛不到你身上!你觉得你老娘这十年来备受良心的折磨,那算什么?保不准只是梨儿每夜回魂来看她呢!”

这般家里伦理的戏码,虞玓向来是少有参与的,只是他看着眼下赫然是那中年郎君的亲人皆是一副求情的姿态,那名为绣娘的娘子倒是有些可叹。

“你当着我的面为你阿娘开脱,是认为律法为儿戏?”

虞玓幽幽地出声打断了那中年郎君站在道德上的长篇大论。

冷面县尉早就是这南安县内出名的称谓,虞玓这淡漠的话语一出,中年郎君的背后就淌了一背的冷汗,再加上一直蹲坐在县尉背后那头慵懒无事的凶兽,他当真不敢再吐出半个字眼。

虞玓见他总算消停了,便对绣娘说道:“她的判罚如何,需得交给明府来处置。到时应该会传唤你们到堂上论述……”他的眼神扫过在场那些脸色各异的人,“今日你们的一言一行,我已经命人通通记下来,若是届时到了堂上无证翻供,自当一一依律判处。”

他不紧不慢地威胁了一通,这才退了一步让班房的人重新处理,作为证据之一的尸骸还得重新运到县衙,等判刑了后再重新安葬。

等此事了了,只剩下衙门的人手后,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正走远安抚大山公子的县尉,这才有人低着声音说道:“刚才县尉那冷冰冰的模样可真吓人。”

方元卖力气了一下午,身上皆是汗渍,本就热得有些不耐烦,登时出言说道:“要是你娘也杀了你饿的娃,难道你会认为你娘杀得对,希望县尉给她免除罪名?”

那典吏张口支吾了一会,小声说道:“我娘才不会杀我女儿呢,我家娃娃多可爱。”

“那不就得了。”方元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刚才县尉要是不开口,那张生还可能打那绣娘呢!真是个狗东西,自家孩子都护不住,这种人就不配当爹。”

“我看是那绣娘猜到了真相才会坚持要开棺验尸吧……”

“还真是有可能,听说头回是不答应的。”

后面小声的交流并不影响到虞玓和大山公子的对视。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大山公子现在的模样,蹲下来呼噜着他的大脑袋,有些担忧地说道:“出事

了吗?”

形体变大的同时,大山公子出现的次数会随之减少,故而虞玓其实已经摸到了其中的脉络。可最近他出现的次数很是频繁,频繁到虞玓不得不认为他是在借此克制些什么……虽然他不太确定,但是大山公子那些所谓的玩闹后,情绪确实会更稳定些。

兽瞳定定地看着虞玓,幽深得仿佛充满戾意。

兽仰天长啸了一声,大脑袋在虞玓的怀里蹭了蹭,纵身狂奔了出去。

虞玓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走了回来,与县衙的人一处先回去。

…

立政殿。

长孙皇后沉闷的咳嗽声时常响起,进进出出的女官侍从在听到咳嗽的时候,心头总是忍不住一紧。

各地刚揭榜的大夫都被送到长安来,只是得用的都是在少数,往往都是无用功的徒劳。只有几个还能稍微一二,这其中最为显著的是一个叫胡二梅的中年大夫。

东宫出现在立政殿门口的时候,那胡二梅正在外殿与几位医官辩驳。一身朝服的太子殿下不过淡淡扫了一眼,就在诸多迎拜声中走过,去了内殿探望长孙皇后。

胡二梅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东宫,待他的背影消失后,才有一个医官说道:“太子殿下真是记挂皇后娘娘的安危。”

“唉,毕竟是母子。皇后这病情……”

胡二梅跟着附和了几句,其貌不扬的脸上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内殿之中,却是别样的安静。

碍于长孙皇后的身体,能来探望的人甚少,除了皇后所出的子嗣就只有长孙家的人能来。故而殿内除了皇后隐约的咳嗽声,并无其他的动静。

今日长孙皇后的气色好了些,正躺在软榻上看书,听到太子进来的脚步声,无奈地摇头叹息道:“不是让你专注国事,不必日日前来吗?”

太子在长孙皇后的身旁坐了下来,温和笑着:“阿娘,国事重要,但是您的身体也是重要的,这并不矛盾。”

长孙皇后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了起来,继而把手帕捏在手中,对他说道:“你近来神色郁郁,莫说是为了我这身体。高明,你的眉头皱起来啦。”她温柔地说着。

李承乾道:“阿娘就莫要记挂我了,听说最近阿娘的胃不好?”他瞥了眼那被长孙皇后紧握在手中的帕子。

长孙皇后笑了起来,“怎这角色倒是颠倒了。从前是我记挂着你的身体,时常过问东宫的情况。现在倒是高明来担忧我了。只是最近有些乏味,按孙神医以前的说法,少食多餐也未必不好。”

长孙比起从前瘦削了许多,苍白的脸色让她瞧来很是病弱。太子抬手给她往上盖了盖毯子,淡淡地说道:“是改了药方后才如此吗?”

长孙细细思量,倒也没错。

“不过换了药方后,我倒是精神了许多。”长孙皇后说道,“你和青雀又闹起来了?”

太子道:“只是些闲话,倒也不严重。比起从前,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长孙无奈地说道:“青雀心高气傲,你又不是个爱吃亏的脾性。陛下那头……”

“阿娘,这些事情以后都可以再提。”李承乾的笑意淡去。

眼下长孙皇后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长孙皇后顿了顿,她的视线略过空气的浮光有些怔然,许久后才慢慢开口:“高明,我怕来不及了。”她倦怠地,疲懒地说道。

晋阳公主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刚刚偷听到的内容在小公主的耳边不断回响,终究变成了无法逃避的话语。

…

九月,落雨。

虞玓举着纸伞走在雨势中,街边还有店家叫着让他进来躲雨,只是都被他摇头婉拒了。

他这一次是去探望白霜的情况。

白霜现在已经有些难走动了,而县衙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就算是在内衙中,也是与其他人挤在一处。毕竟南安县衙是真的过于破旧,故而虞玓做主让白霜和程二丁两人暂且搬出去住,他给他们租下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

只是这样一来,虞玓要探望白霜的情况就只能多出外走动了。

今日趁闲的时候出门,遥遥望见天上隐约有乌云,虞玓便随身多带了一把纸伞,倒是派上了用处。他撑着油纸伞回到了县衙中,门子笑着说道:“县尉可真是不巧,遇到了这场大雨。”

虞玓只道了一句,“工房的人今日出去没有?”

门子道:“雨前就出去了,应当是去测量水位。”

虞玓颔首,收了油纸伞进了门去。沿着抄手游廊往内衙走,一路上与他打招呼的人不少,等他重新回到院中,就看到屋舍的门槛边蹲着个正在看着雨水的青年。

“许贺,淋到雨了。”

虞玓把看得入神的许贺叫回神,把油纸伞倚靠在门外,跨进了门内。许贺跟在他身后进来,从衣襟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虞玓,“郎君,这是这一回取来的消息。”

许贺就是方田间给他留下来的人手之一。

别看许贺瘦瘦弱弱的,与程二丁对打起来的时候稳占上风。

虞玓倒是嫌弃他在身边有些浪费了,只是在这点上方田间的态度很强硬,或许是殿下给的密令也说不定。

虞玓接过来,对着一脸笑嘻嘻的许贺说道:“先去换了这身衣服。”

许贺拽了拽自己已经湿透半边的衣裳,笑着倒退了出去。因着一旦下雨,屋内就很是昏暗,故而虞玓是拿了信封去窗边拆开的。

收在里头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书信,要么是一张乱七八糟的舆图,要么就是一些沉甸甸的碎块。不过这一回虞玓倒是看着这手中折叠开来的画像有些出神。

这种看似有些弯折,两头都能握着类似回旋镖的兵器叫什么?

这看起来有点眼熟。

虞玓陷入沉思,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些东西。

他先是把这张图像收了回来,然后继续往下翻检,在下头就是方田间口述,然后不知道是谁写的一张字条。左不过不可能是方田间的字迹,毕竟第一回 他自己写的内容,到了最后就连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虞玓看完后,把两件东西叠在一处,就听到外头有徐庆的叫声。

“郎君?”

虞玓倚靠在窗边,平静地说道:“什么事?”

“明府请您过去。”徐庆道。

虞玓把东西都收到了抽屉中,然后出了门去,沿着走廊路径到了明府的院子。今日本来就是休沐,不管是虞玓还是郑明府都穿着常服,看起来自在了许多。

郑寿铉看到虞玓进来,笑着冲他招手,“来来来,这是我刚收到的好茶,你与我一同品尝看看。”其实吃茶为假,下棋为真。

郑寿铉也是个棋迷,但是之前在县衙中药找到一个能陪着他下棋的人属实是难,在知道虞玓的棋艺不错后,郑寿铉倒是常常叫虞玓过来一块下棋。

他泡茶的手法不错,在烫过茶杯后,滚烫的热水冲泡进茶盏中,那淡淡的香味就散开来。茶香与虞玓身上惯用的安息香融合在一处,那种香气中带着微涩的甘甜沁人心扉。

虞玓看着已经摆好的棋盘,接过郑寿铉递过来的茶盏,“明府今日要下几局?”

郑寿铉笑着

说道:“那自然是要让赤乌尽兴而归。”

虞玓:……尽兴的人应当是郑寿铉自己。

只是虞玓也不排斥下棋,在对弈的时候反而能很好地理清思绪。

黑与白两种色彩在棋盘上胶着。

郑寿铉一边吃茶一边说道:“你之前可是给我找了好大一个麻烦。”他边说着边看准了位置,捻着棋子下了。

虞玓偏头,若无其事地说道:“难道是那个张生?”

最近算得上麻烦的案子,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么一件了。

郑寿铉幽幽地说道:“不是他还能是何人?这小子简直就是愚孝之人,一直来给他的母亲求情,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他了,让门子给他轰出去了。”

虞玓道:“他的娘子没有阻止他?”

郑寿铉思索了片刻,“你说的是刘氏绣娘吧?她已经和那张生和离了。”说到这里,郑寿铉露出笑容来,“此事也倒是稀奇,原本是那张生要休妻,就说她不孝不悌。而恰在他之前,刘氏绣娘已经送了和离书去张家,而且带了娘家人上门去。”

这绣娘的娘家其实就是刘家村。

刘实再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也确确实实让刘家村成为一个富裕的村落。哪怕最近刘家村最大的依仗倒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有点家底的。绣娘的娘家上门后,也不知是如何“交流”,最终她拿回自己的嫁妆并带走了小女儿。

“是个率性的女子。”

虞玓对后续并不知情,闻言不由得点头。

郑寿铉也是欣赏如此刚烈的女子,“其中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强硬的脾性,倒是好生搓了搓那些人的性子。”

虞玓挑眉,“明府听来有些怨意?”

郑寿铉没好气地同他说道:“什么叫做怨意?听起来可当真是难听,是为案情焦灼。”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手里却毫不留情地杀掉了虞玓的一小片棋子。

“其实这里有溺女婴的习惯。”他摇头说道,“不是一家,也不是十家。是哪一家都有可能,县城中的倒是少数,富裕的乡镇也是少有,但是再往偏远走,越是需要农作,越是需要男丁的,就越有可能。”

虞玓微顿,手中的棋子本是要落下,却停在半空中。

“要说他们多么恶毒,倒也不是如此。只是家中贫苦,需要男丁养家,还有继承家业的想法作祟,这就让人千方百计要生个儿子。但偏是生了女儿能如何,养又养不起,乡里都是一样穷苦,送出去也没人愿意收,那就只能……”郑寿铉摇头。

虞玓淡淡说道:“养不起就别生。”

郑寿铉道:“这就是你偏激了,这传宗接代也总是要的。”郑寿铉虽然同情,却也认为此事的发生也是无可奈何。传宗接代总是要的,可偏偏一直只能生出女儿,那能怎么办?

虞玓摇头说道:“您的说法或许有些道理,可有再大的缘由和来头,就算是自家的儿女,杀人也要偿命。他们自然可以继续溺毙女婴,换取有可能再诞生的儿子。可我知道一个,自然会再抓一个。”

郑寿铉的眼中有些异彩,“可若是父母伤子,这判罚总归是……”

那祖母杀孙女一案之所以能重判,乃是因为情形极为恶劣。年仅三岁的女童被活生生用长长的银针扎死,不管放在何处都甚是凶残。

坐在郑寿铉对面的郎君神色淡漠,仿佛这只是轻微不过的事情,“父母杀子,确实是轻判

。可再轻能轻到哪里去?”

不管是□□数年还是流放……总归有要命的手段。

郑寿铉不由得一顿,倒是有些后悔刚才给虞玓多嘴了那么几句。他看得出来虞玓平日里是个严于律己,恪守律法的人物,可同时他也是一把不出鞘的利刃。

总有些时候,刀剑出鞘,容易剑走偏锋。

棋局还在继续。

刚才郑寿铉的话,倒是久违地让虞玓想起了些事情来。

杀人总归是要武器的。

水也是一种武器。

水……大海……武器……

好似在许久之前,在摇晃的甲板上,阿娘抱着他讲了一个关于蓝色胡子男人的故事。

当徐芙蓉说到那个蓝胡子用槍把姑娘杀了的时候,小勺儿曾问过一个问题,“槍是什么?”

年幼的他并不曾看过槍,也不曾看过红缨槍。

徐芙蓉比划得不清楚,就抄着面无表情的小娃娃去了内间,给他描绘了一张图像。弯下来的把手是可以握住的,前段是长长的槍管,在把手里面塞着子弹,一旦扣下扳机就能直接把子弹弹射出去……是一种类似弹弓,却又比弹弓不知强劲多少倍的武器。

武器。

虞玓低头看着棋局,默不作声地压下最后一枚棋子。

郑寿铉认真端详着许久,终究是松开手,摇头说道:“这一局是我输了。”许是刚才在谈及的话题让郑寿铉有点兴意阑珊,他在输掉了这一局后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对虞玓说道,“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卸任了,到时候上任的县令脾性如何……你可得收敛些。”

眼下整个县衙可以说是虞玓一权独大,但其中也有郑寿铉放权的原因。

若是换了新来的县令,一旦感受到他自己所说的话还不如一个县尉管用的时候,那这县衙内还是会再起波澜。

虞玓平静地说道:“明府说得极是。”

虞玓是一个对权势不大看重的人,若是新上任的县令不是如刘实再那等货色,那他自然没有死抓着不放的道理,他惯来也不是爱做事的脾性。

不过……

虞玓搓了搓指腹,眼神有点幽深。

从他刚才那瞬间想通那个画像究竟代表着何意后……他不自觉摸索着手腕上的伤口,虞玓就有种油然而生的不祥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先更后改。

溺女的这个案例是我看了一个地方史研究提到的,盛行应该是从宋开始,害感谢在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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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养猫手札+番外 第134章 第133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