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烛火黯淡，鎏金梁柱映着李世民疲惫的面容。
褚遂良腰杆挺得笔直，无视帝王周身沉郁的威压，朗声直言。
「陛下不肯接纳满朝文武的规劝，这件事，根源过错全在陛下自身。」
殿内瞬间死寂，连殿外穿堂风声都清晰可闻。
褚遂良心底清楚，魏征逝去之后，朝堂早已无人敢直面帝王过失。
今日他甘愿赌上满门性命，效仿魏征舍身直谏。
「魏文贞公已然离世，今日臣斗胆，效仿他直言进谏。」
「此番太子谋逆大案，层层溯源，酿成祸乱的起始之人，便是陛下您。」
话音落地的一瞬，褚遂良只觉一股冷汗浸透内层衣衫，后背一片湿冷。
这番话直指君王失德，一旦龙颜震怒，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
可储位相争愈演愈烈，骨肉相残的隐患已经摆在明面上，有些真心话再不说，日后只会酿成更大兵变惨祸。
李承干纵然生出逆反之心，也是长年偏心打压、处处制衡硬生生逼出来的。
李泰敢于滋生夺储野心，也是陛下日复一日逾制优待，给了他取而代之的虚妄期许。
两个儿子走到对立相残的地步，源头从来都是居中权衡的李世民。
李世民如同遭惊雷劈中，浑身僵坐在龙椅上，久久回不过神。
失神的目光落在殿中藻井之上，低声喃喃，满是心碎茫然。
「当真……是朕的过错？」
「是朕一步步，把两个亲生儿子逼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
这段时日他偏心魏王，处事摇摆不定，心中自知行事多有昏聩疏漏。
可他半生征战、开创贞观盛世，心底始终认定自己不至于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一想到骨肉相争，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红意。
他擡起双手，指尖来回反复摆动，像是想要挣脱两难抉择带来的煎熬挣扎。
眼前二子对峙的局面，勾起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
如今风头正盛、才干出众、朝野声望节节攀升的魏王李泰，心气、手段、野心，活脱脱像极了当年起兵夺权的自己。
反观太子李承干，年少聪慧机敏，早年处置地方政务条理清晰，颇有治世之才。唯一缺憾便是自幼脚疾，时常被朝臣私下非议。再加之后两年帝王偏心冷落，无人疏导心结，性情日渐偏激孤僻，才让李世民长久在二子之间摇摆不定，迟迟无法下定决断。
褚遂良看透帝王心中两全幻想，没有半分委婉，一句话直接戳破死局。
「陛下可曾见过苍天之上，同时悬挂两轮烈日？」
身为直谏之臣，规劝之时可温和委婉，点破症结必须言辞刺耳，方能唤醒执迷君主。
李世民疲惫地缓缓闭上双眼，胸腔之中填满无力与酸楚。
良久，他沙哑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依你所言，朕唯一的出路，便是打压处置魏王？」
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三人一同跨步上前，躬身拱手，异口同声，语气坚定沉稳。
「恳请陛下圣明决断！」
李世民无力擡手，轻轻挥了挥衣袖，示意三人退下。
「你们都先退下吧，容朕一人独处静静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