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得位不正?
李世民端坐于软垫之上,双手随意搭着紫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木纹,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虚空中那面名为「史鉴」的铜镜之上。
「玄成。」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张玄素此番礼法崩而国祚倾」之论————你以为,可站得住脚?」
魏征坐立一旁,闻言捻须沉吟。
他深知此问凶险,字字皆可能触及帝王逆鳞,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张公之言,虽非史家通论,然其洞察————确有鞭辟入里之处。
春秋乱世,诸侯僭越,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其祸乱之源————确系自郑庄公射王中肩,藐视王权伊始。
此「始作俑者」之害,凿凿可见。」
李世民微微颔首,指尖叩击的频率未变,目光却转向窗外,更深沉了几分:「那————暴秦二世而亡呢?依张玄素所言,亦因其废嫡长(扶苏),立庶幼(胡亥),得位不正,故根基虚浮,人神共愤,终致速亡?」
他特意在「得位不正」四字上,加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空气骤然一凝!
魏征闻声,神色肃然,捻须沉吟。
他深知此问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触及那不能言说的禁忌。
沉吟片刻,他躬身谨慎答道:「陛下圣鉴。暴秦之亡,其因盘根错节。然————张玄素所论废嫡立庶,国基动摇————确如利刃,刺中要害。」
他避开「得位不正」四字,以史实为盾,「长公子扶苏,虽非雄才大略,然其为始皇帝亲定之储君,名器所归,朝野倾心!此乃维系国本之锚!」
他目光扫过御榻上神色莫测的帝王,继续剖析:「若扶苏践祚,纵难断言国祚永延,然以嫡长之正,名分之固,朝堂人心可定,根基可稳!
蒙恬执掌北疆长城铁骑,赵佗坐镇南岭百越雄关,此等国之柱石,必效死拱卫新君!
天下纵有波澜,亦非无转圜之机!」
魏征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沉痛,直指祸源:「然胡亥者,矫诏窃鼎,自绝于天!」他声音带着史家的凛然,「根基未立,先屠血亲(扶苏);权柄未握,尽戮股肱(蒙恬、冯去疾等)!
此等自毁长城之举,令三军将士心寒齿冷,庙堂百官人人自危!朝堂化为修罗狱,四海焉能不举烽烟?」
他痛陈后果,字字千钧:「当其时也!长城雄师,离心自守!南岭劲旅,隔岸观火!中枢无御敌之策,州县无平乱之力!纵有百万甲兵,亦如流沙在手,顷刻溃散!
秦之骤亡,岂非————人祸自招?!」
「陛下!」魏征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穿透历史的警示,「综览兴衰,老臣斗胆进言:
秩序乃立国之筋骨!制度为安邦之血脉!
筋骨若折,血脉若断一纵有虎贲百万,雄关如铁!
其威必堕!其势必颓!
终将————化作风中残烛!」
魏征那「筋骨血脉」之喻,「风中残烛」之警,已非单纯论秦,更似一面悬于大唐君臣头顶的明镜!
李世民面沉似水,他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中,清澈的茶汤表面,正如他胸膛深处压抑的剧烈起伏,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李世民内心]:筋骨?血脉?风中残烛?!好一个魏征!好一面秦鉴!你这是在说胡亥?还是————警醒朕?!
玄武门的血色————仿佛又弥漫在这弥漫着茶香与炭火气的静室之中!
那「矫诏窃鼎」、「自毁长城」、「人祸自招」的字眼,如同带毒的芒刺,狠狠扎进他内心最深处、最不能触碰的隐秘角落!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从魏征身上移开,落在房玄龄身上。
「玄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威压,「你————素来务实。你说。」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陛下这是要逼他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