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封疆之辩
就在这片被「礼法铁壁」信念短暂笼罩的沉寂之中主位之上,李承干却缓缓摇头。
他脸上那丝倾听的专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幽微的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嘲讽。
「张师之言,引经据典,情理兼备,振聋发聩。」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余韵,「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玄素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眸上,一字一句,石破天惊:「孤以为——」
「此论,大谬!」
「轰!」
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崇贤馆的穹顶之上!
「殿下?!」
「太子何出此言?!」
张玄素、孔颖达、张士衡等大儒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张玄素更是猛地向前一步,须发皆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急切!
他苦心孤诣筑起的礼法长城,正被太子亲手推倒?!
「殿下!老臣————老臣所言,何处有谬?还请殿下明示!」
张玄素的声音带着被挑战权威的震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他自问所言,皆本于圣贤,证于青史,何以竟被太子斥为「大谬」?
殿内瞬间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诡异的死寂!
数千道目光,从惊疑、震撼,迅速转为极度的困惑与茫然。
寒门学子面面相觑,关陇贵胄也忘了幸灾乐祸,连御座旁的李世民都微微蹙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探究。
殿下————殿下这是何意?方才引史质疑的是他,如今否定张公维护礼法的也是他?
太子自相矛盾?莫非————内有玄机?
李承干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紫檀案几,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张师痛陈郑庄射王为祸乱之始,秦废长立幼乃自取灭亡。此论,于史实因果,确有其理。」
他先予承认,随即话锋如刀,直指内核:「然!」
「张师错将表象之果,视为根本之因!更错将维系之法,奉为颠扑不破之圭臬!」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响彻整个崇贤馆:「礼法纲常,非天降神谕!非亘古不变之金科玉律!」
「其兴,源于治世之需!其存,系于安民之功!」
李承干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周室衰微,非因郑伯一箭!实因周王失德,诸侯离心!其礼乐征伐之权,早已名存实亡!郑庄公之箭,不过撕开了那层早已腐朽的遮羞布!」
「秦朝速亡,根在始皇帝暴虐寡恩,天下苦秦久矣!法令严苛如虎,民力耗尽如灰!
纵使扶苏即位,若无仁政惠民,解民倒悬,仅凭其嫡长」之名,安能挽狂澜于既倒?
蒙恬、赵佗纵忠,能敌天下汹汹民怨乎?
胡亥篡立,不过是为这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的帝国,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加速其亡,而非肇其祸端!」
他最后看向张玄素,目光锐利如剑:「张师!礼法,乃治世之器!绝非束缚世道、禁生民之枷锁!更非颠扑不破、不容置疑之神物!」
「若器不利民,反成桎梏;法不合时,反酿祸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