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甘露殿。
几案上,一份来自户部的奏疏静静摊开,墨迹清晰得刺眼。
内侍监王德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反复逡巡:「自贞观十一年起,历年积欠东宫左、右卫率卫士俸银……合计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五两有奇。」
四万多两!一笔足以武装千余精锐的巨款!更是户部在他默许之下,对东宫长达数年的刻意压制!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冰冷的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补?]心念微动。东宫卫士缺额、粮饷被克扣,这本是他有意为之的制衡,如今被太子当廷捅破,朝野皆知。
若再装聋作哑,传出去便是他这个皇帝默许苛待储君、亏空国本!
他李世民,要做的是垂范后世的圣君明主,岂能在此等事上授人以柄?
更何况,太子如今借科举改革之势,锋芒正盛…
[不补?]念头刚起便被压下。
若拒不补足,太子只需一句「父皇,儿臣麾下卫士食不果腹,何以护卫东宫?何以震慑宵小?」,便能将他置于不义之地!
虽然,李承干可能不敢!
但他就怕李承干又像之前那样『大闹朝堂』!
沉思良久,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老奴在。」王德立刻躬身。
「传朕口谕…」李世民顿了顿,「令户部…三日内,将积欠东宫卫士之俸银,足额拨付!不得…再有延误!」
「遵旨。」王德心头一凛,立刻应下。
「青雀近日在忙些什么?」李世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冕旒珠串随着动作轻晃。
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王德,立刻收敛心神,垂首恭谨回禀:「陛下,魏王殿下正于魏王府文学馆,亲自督促众学士编修《括地志》。
据闻,全书已近尾声,不日即可完稿,献于御前。」
「哦?《括地志》快成了?」李世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虚无的某处,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青雀这孩子…终究是文弱了一些。」
文弱?
王德猛地一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飞快擡了下眼皮,偷觑了一眼御座。
魏王李泰那肥胖得几乎塞不进亲王车辇的身躯、那因养尊处优而略显虚浮的体态…无论如何也与「文弱」二字沾不上边!
陛下此言…究竟是何意?是爱之深责之切?还是…另有所指?
没等王德琢磨明白,李世民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传诏。」
王德心头一凛,立刻屏息凝神。
「魏王长子李欣,」李世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秉性聪慧,言行有度,孝悌之心可嘉。着即册封为——晋阳郡王。择吉日行册礼。」
晋阳郡王?!
王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捧着拂尘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