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东宫显德殿后殿的书房内,烛火明亮。
李承干褪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常穿的玄色圆领袍衫,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正翻阅着几份关于科举试点的文书。
太子妃苏轻婉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素纱半臂,乌发绾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玉簪,显得清丽温婉。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有立刻打扰。
李承干擡头,看到是她,神色柔和了几分:「婉儿来了。」
苏轻婉这才走近几步,在书案旁站定,一双剪水秋瞳望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关切:
「殿下今日在太极殿上……妾身虽未能亲见,但听宫人描述,殿下应对魏王发难,引经据典,步步为营,最终请出孙真人,扭转乾坤……妾身……心中实在为殿下喝彩。」
她的声音清亮温润,带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却也透着真切的激动。
李承干端起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魏王会构陷我结党营私,这本就是预料中事。他和他身边那些人,岂会放过这等机会?今日不会,迟早也会发难。孤,岂能没有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深邃:「薛礼、行俭他们,是孤寻来的栋梁之才,为的是推行新政,为国选贤。
魏王想以此做文章,孤便让他看看,何谓真正的『为国聚才』,何谓古之明君风范!他府中那所谓的『文学馆』,才是聚拢私心、妄议朝政之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轻婉剖析心迹:「至于在朝堂上所言……陛下当年……」
提及「玄武门」,李承干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于公,若无陛下当年之举,扫平诸王,廓清宇内,何来今日贞观之治?天下承平,黎庶安泰,此乃陛下不世之功。于私……」
他微微停顿,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而深藏的片段,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若无陛下……建成、元吉岂会容我?
我李承干,只怕早已是黄土一抔,或是流放蛮荒,贬死他乡。从这一点说,孤……确实应当感念陛下保全性命之恩。」
李承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
「然,感念归感念,现实归现实。」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冷峭,
「陛下如今……对魏王的偏爱,朝野共睹。赐乘小轿入宫,恩准开设文学馆广招士子,更将魏王的长子封为『晋阳郡王』……晋阳,龙兴之地啊!
陛下此举,用意何在?无非是以魏王磨刀石,用以制衡东宫,以防……东宫势大难制。」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位端坐于太极殿深处的帝王之心。
「陛下正值鼎盛之年,春秋鼎盛。而孤……已是二十有五的太子。」
李承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天家父子,自古如此。陛下当年……亦是自秦王府一步步走来,最终发动玄武门。
所以……他岂能不防?他岂会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太上皇?又岂会不忧心,这东宫……会不会再上演一出……『旧事』?」
这番话,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汇,也没有抽象的比喻,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权力内核最冰冷、最赤裸的现实。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李承干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以及苏轻婉眼中深切的忧虑与了然。
苏轻婉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掺杂着难言与理智的复杂情感。
苏轻婉看着李承干沉静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声音轻柔却带着忧切:「殿下,妾身心中仍是不安。陛下对魏王……实在太过恩宠。难道……难道陛下真有意另立储君之心?」
李承干闻言,并未立刻擡头,只是将手中的朱笔在砚台上轻轻一蘸,目光依旧落在文书上,语气沉稳:「婉儿,孤与魏王之间,看似兄弟之争,实则,是一场早已布下的棋局。」
「棋局?」苏轻婉不解,身体微微前倾。
「正是。」李承干放下笔,终于擡眼看向妻子,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这盘棋,执棋者是陛下。孤与魏王,皆是陛下手中的棋子,亦是对弈的双方。」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若我二人皆安守本分,兄友弟恭,不兴风波,则朝局安稳,陛下便可从容观之,审度哪位皇子更堪储位之重。此局,于国于家,可谓上上之选。」
「然则,」李承干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魏王之心,路人皆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