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正批阅公文,笔锋稳健。老管家轻步进来,低声禀报:「阿郎,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近日闭门不出,只在显德殿书房读书,所阅皆是《六典》、《律疏》、《水部式》等实务典籍。」
房玄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
他缓缓搁下笔,抚须沉吟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务实了…好啊。」
他对着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管家听:「治国之道,首在明制度、知利害。殿下能静下心来钻研这些根基,不再追逐虚名意气,实乃…社稷之福。」
他眼中流露出久违的期许,重新提笔,批阅的笔锋似乎也轻快了些许。
郑国公府·病榻旁
魏征半倚在榻上,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其子魏叔玉侍立一旁。孙思邈正在为其复诊,手指搭脉,凝神细察。
「郑国公脉象较前日和缓许多,邪毒渐退,然心脉仍有不足,仍需静养,切不可再劳神动怒。」孙思邈收回手,温言叮嘱。
魏征微微颔首:「多谢真人妙手回春。」他看向儿子,声音虽弱却清晰:「叔玉,东宫…太子殿下近日如何?」
魏叔玉恭敬回答:「回父亲,殿下闭门谢客,只在宫中读书,甚是勤勉。听闻所读皆是律法、地理、典制等书。」
魏征闻言,沉默良久。
他那双因疾病稍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闭门…读书?读的是这些…好,甚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肯定:「太子殿下…此乃…往正道上走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甘露殿内室。
紫檀御案上奏章堆积,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李世民身着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初绽的嫩芽,眉头微蹙。
王德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恭谨。殿内侍奉的宫女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著书架上散落的几卷图册。
李世民未回头,声音低沉,带着探究:「王德,太子近日在宫中……可还安分?朕听闻,他近日常往崇文殿藏书阁去?」
王德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禀陛下,太子殿下自奉旨闭门思过以来,确实常在崇文殿中。老臣着人留意过,殿下……并非只是枯坐。」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德:「哦?不是在消磨时日?他那性子,没了张玄素、孔颖达他们日日盯着讲学,还能做些什么?」
王德斟酌着用词:「回陛下,据侍奉的内侍回报,殿下……确在读书。且所阅之书,颇为不同。」
李世民眉梢微挑,走近几步:「不同?他往日不是最厌烦那些经史子集,嫌孔师他们讲得迂阔无用?难道如今转了性子,读起《论语》、《孝经》了?还是又寻了什么新奇话本解闷?」
王德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并非如此,陛下。殿下所阅,乃是《唐六典》、《永徽律疏》、《水部式》……皆是关乎典章制度、律法刑名、河工漕运的实务之书。且……」
他顿了顿:「据闻,多是殿下自行翻检,并无属官或博士在旁讲读。有时一坐便是半日,甚是专注。
李世民眼神骤然一凝,沉默片刻,走到御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一卷摊开的《唐六典》:「《六典》?《律疏》?《水部式》?」
他语气复杂:「这些书,枯燥艰深,连朕当年初理政务时,也需房杜他们时时讲解。他……竟能自己看进去?没有老师督促?就这般……自发地读?」
王德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谨慎回应:「是,陛下。内侍言道,殿下翻阅时,时而沉思,时而提笔记录,确似在用心研读。至于为何……老臣亦觉惊奇。自那日……朝堂与张博士论辩之后,殿下似乎……与过往大不相同了。」
宫女正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书卷,听到此处,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李世民拿起那卷《唐六典》,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书页,看到了东宫崇文殿中那个伏案苦读的跛足身影。
他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辩论,李承干那句句诛心的诘问,以及最后那用「论学」包裹的锋芒。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含义难辨的叹息:「潘然醒悟?」
他放下书卷,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和更深的困惑:「朕倒宁愿他是真的幡然醒悟了……只是,他那日在太极殿上,那般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地追问……真的……仅仅是为了请教学问?求解心中之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