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口的旧档库在军府西边,一半埋在坡里。
库门是两扇厚木门,门外没有守兵,只有一名跛脚的老库丁坐在矮凳上烤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见曹参军,又看见陆沉锋,最后看见曹参军手里那道盖了急递印的调档牌。
老库丁没有立刻起身。
“查哪年?”
“黑石沟。”曹参军道。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了一下。
老库丁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过了片刻才把钥匙串从腰间解下来。
“黑石沟的战册,前些年开过一回。”
“这次查附档。”曹参军说,“战报、伤转、夜运、领药、旧牌发还,凡是那半月沾过黑石沟的,全搬出来。”
老库丁抬眼看他。
“全搬?”
“全搬。”
门被推开时,一股旧纸、潮土和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库里没有窗,墙上只钉着两盏风灯。灯一亮,架子上的木匣、油布卷和麻绳捆成的旧簿全露了出来,灰厚得像落了一层霜。
陆沉锋没有进去翻。
他站在门边,等曹参军先把调档范围写在木牌上,又等老库丁把每一捆搬出的旧档放到长案边登记。黑石沟已经被查过一次,旧案里死去的人、逃逸的人、领不到抚恤的人,都有人看过,也有人哭过。现在再开这批纸,最怕的不是没线索,是有人顺手把旧案里已经确认过的事又拧成一团。
“先分三堆。”他道。
曹参军看向他。
“战报归一堆,伤转和领药归一堆,车马夜运归一堆。别混。”
老库丁咂了下嘴:“陆队正也懂档?”
“不懂。”陆沉锋道,“我只知道打仗的人死在哪儿,和运东西的人走哪条路,不是一回事。”
曹参军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木牌上添了一行:各档分案,不得互作定论。
天色还没亮透,旧档库的长案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黑石沟那一夜的正战报只有薄薄几页。
夜袭小胜,斩敌十九,阵亡三人,逃卒一人。后面附着几张伤兵转营纸,墨色已发褐。再往下,是旧军械房交回的断弓、折矛和破甲登记。每一份单拿出来都很干净,干净得像早就被人按着格式抄过一遍。
真正难翻的是夜运簿。
那是给辎重队记车、骡、柴、药和伤兵担架用的薄册,字小,纸又薄,许多页被油烟熏得发黄。老库丁翻到中间,手指忽然停住。
“这里。”
曹参军和陆沉锋一起俯下身。
那页记的是黑石沟夜袭后的第二日。上半页写着,四辆药车自白石口出,送入沟口临时伤棚;下半页记回程,两辆空车、两辆载伤兵,另有一辆“旧牌匣车”跟在最后。
旧牌匣车。
曹参军皱眉:“军功牌?”
老库丁摇头。
“那时候还没血册这套。旧牌匣里装的是伤亡人的腰牌、临时名牌和待还的役牌。打完一仗,死人身上的牌不能一直挂着,伤兵转营也得把旧牌换掉。东西杂,车也不值钱,一般不单开册。”
陆沉锋看着那一行字。
旧牌匣车从黑石沟出来,最后回到白石口。对方在换车簿上特意留下“黑石沟”,未必是在指那场仗的战报,也可能是在指这条早就废掉的旧运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