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忽略掉歌词后非常悦耳动听的“嘀嘀”声中, 对于虎鲸老爷爷伤人一案的公审开庭了。\n
这次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庭审现场非常简陋。\n
大法官先生——顾铮拍了拍衣摆, 潇洒地坐在大卡车前方的地面上, 面对车头,一百五十名陪审员呈环形围绕在四周,都是席地而坐。\n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工厂的王八蛋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工人们在工头的带领下集体围车讨薪水。\n
刘警长站在一边, 打开了自己的执法记录仪。\n
“先生们女士们, ”顾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gān, 自己抓了一把, 剩下的分给陪审员们:“在开庭之前, 请你们跟着我宣誓。”\n
陪审员们刚刚逃出一场生死大劫,正好饿了,边嗑牛肉gān边跟着顾铮道:“我宣誓,将会根据案件的真实情况作出判决, 完全按照法庭提供的证据得出结论, 严格按照法律办案,绝不会受法庭以外的任何影响。”\n
“宣誓完毕。”顾铮道。\n
“好了, 下面传唤第一位控方证人……鉴于控方已经全部跑路的这个现实, 让我们略过这条,直接传唤辩方证人。”
“等等。”刘警长严肃地上前,打断了大法官非常明显的拉偏架。\n
他拿出同事拍到的照片, 向陪审员们描述了三名神秘组织成员的死亡方式和尸检结果,不偏不倚。\n
“好的,下面辩方证人可以上场了。”陪审员们私下讨论了几句后, 顾铮道。\n
这回没有人出面阻止。\n
苏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n
他的手中没有刘警长那样的视频和照片作证据,也许远在数十海里外的潜艇中有,但苏澈并不想将那间冷冰冰的实验室内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观看。\n
他道:“我发誓,我今天所说,并无虚言。”\n
“我要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n
故事的开头从北大洋清澈如水晶的海水中讲起,从两岁大的少年虎鲸,到格里芬海洋世界的动物明星,再到如今,背负了三条生命,每一颗断牙都写满了对人类不信任的虎鲸老爷爷。\n
“从被渔网网起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失去了自由,被人类囚禁、倒卖、折磨、nüè待了整整四十年。”\n
“……”在苏澈的讲述中,陪审团开始深思,手里的牛肉gān也不再一嗑一个脆。\n
“……自由对人类是非常宝贵,我相信,对于动物也一样,你们面前的这条虎鲸从两岁开始,直到如今,为人类带来了数不尽的欢笑与感动,却被迫在不足二十米宽、十米深的水池中生活了四十年,我不希望它直到死亡也游不出这方水池,更不希望它在对人类的怨恨中结束这一生。”\n
“……”\n
沉默片刻,苏澈对顾铮道:“法官先生,各位,我的陈述结束了。”\n
“下面进入评议时间,”顾铮看了一眼面前神态各异的陪审员,收起牛肉gān袋子,拿自己的大法官勋章一敲地面,“各位,你们的职责是依照法律和整个案件的信息,听从自己的意志,作出最公平的裁判——有罪,或者无罪。”\n
“下面休庭。”\n
肃穆的气氛被打破,“嗡”一声,人群小声地讨论了起来。\n
“妈妈,”第一个提议当陪审员的小女孩没有完全弄清楚情况,举起手问道:“大黑做了什么?”\n
她的妈妈回答:“大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n
“不可能!”小粉丝自带十层滤镜:“虎鲸这么可爱它怎么可能做坏事?”\n
妈妈:“……你怎么知道不可能?”\n
脑残粉理直气壮:“因为它刚刚才救了我啊。”\n
“……”\n
年轻的妈妈考虑了一下,决定以成年人的态度对待孩子:“大黑的确做了不好的事情。”\n
“因为我们把大黑从妈妈身边带走,把它关进了小黑屋里,替海洋世界演杂技赚钱,所以……”\n
“所以它就变态了。”小女孩笃定道。\n
妈妈:“……”\n
现在的孩子,在学前班里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n
“差不多吧。”生怕继续玷污孩子纯洁的心灵,妈妈含糊道。\n
“……”\n
小女孩抱着虎鲸玩偶,皱起细细的眉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n
她终于用自己的思维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n
然后,“哇”的一声,她突然哭了起来,眼圈红红的,泪珠淌了一脸,看得人心疼。\n
“怎么了宝贝?”小女孩被抱起来擦眼泪。\n
六七岁的小丫头,嗓子又尖又亮,哭起来的时候向一把刀插向混沌的人群。\n
她质问道:“我们为什么要把大黑从妈妈身边带走?因为它长得好看吗?”\n
“可是这样做难道不是拐卖人口……不,鲸口?老师说,拐卖鲸口是犯法的!”\n
“大黑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时候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n
“如果是因为我这么喜欢它,它才会被关起来表演杂技,那我……那我也不能不喜欢它,但是我以后再也不喜欢自己了!”\n
孩子充满天真的话语像是一把金子做的剑,一剑刺破了成人世界的虚伪、冷酷和残忍。\n
被她目光看着的大人们沉默了。\n
一直过了许久,终于,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身,摸了摸女孩头顶的辫子,点头道:“对,你说得对。他们、不,我们做的这些是不正确的。”\n
有他开头,更多的人陆陆续续出声。\n
“我以前很喜欢来格里芬海洋世界看表演,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的动物是怎么想的。”\n
“十几米长的水池,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比单人chuáng大不了多少的铁笼子吧?在这样大小的地方生活了整整四十年,难以想象。”\n
“这样的nüè待,我们能坚持四十年吗?”\n
“即使是这样,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这头虎鲸还是选择了保护人类。”\n
“生而为人,我感到……十分羞愧。”\n
情绪如同生长在寂静海底的水草,微微摇曳着,在人群之间传递。\n
苏澈能够捕捉到来自陪审团的情绪,那并非是激烈的、谴责的、疏远或者痛恨的,而是一种类似于水波一样的cháo涌,将人包裹在其间时,令人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心。\n
他抬起头,看到虎鲸老爷爷抬起头,将头顶微微露出水面。\n
感觉到苏澈的视线,它的动作一僵,然后,“扑通”一声,动作迅速地潜入了水底,哼道:“咋嚏!”\n
——哼,爱哭的鼻涕妞!\n
闷雷般的声音落下,虎鲸老爷爷喷了一口沁凉的海水,恰好落在小女孩的脸上,像是在给她洗脸擦眼泪。\n
……\n
“时间到。”顾铮在情绪发酵到顶端时,又用他那枚命途多舛的大法官勋章敲了敲地面。\n
“再次开庭,继续审理虎鲸意外伤人一案。”\n
“陪审员们,你们是否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n
“……”\n
“是。”人群互相看看,坐在顾铮正前方的一名男青年代表大家道:“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n
“万物生来平等,这是我们每个人很久以前就从书本上学过的一句话。但是很抱歉,我们没有做到。”\n
“自由是宝贵的,它对于人类和虎鲸来说同样宝贵;生命也是宝贵的,它在人类和虎鲸面前完全平等、不分高下。”\n
“即使身为不同种族,在身份与立场上天生存在着差别,但我们无法认为自己同胞的行为是正义的,就像我们无法对遭遇了这样的nüè待后,终于对施害者进行反抗的虎鲸提出任何指控。”\n
“因为将它推到如此境遇的不光是捕鲸船、格里芬海洋世界,不光是藏在暗处的那个神秘组织,而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自以为是的喜爱和浅薄的追逐,是命运背后的那只手,也是奠定它半生悲剧的基石。”\n
“那么,认为虎鲸无罪的有……”\n
小女孩第一个举起了手。\n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n
高高举起的手臂层层叠叠,如同卫兵手中的标枪,拱卫着身后的卡车,以及卡车内的虎鲸老爷爷。\n
“一、二、三、四……”顾铮一一数过去。\n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善意的面孔,最终——\n
“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n
刘警长任凭执法记录仪开着,他自己摘下警帽,脱下警服,举起了一只右手。\n
“我是法律的捍卫者,但是剥去这层身份,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普通人人。”\n
“去看看你出生的那片海吧。”他站起身,对水箱里的虎鲸老爷爷道。\n
像是被他的行为提醒,其他的陪审团成员也纷纷上前,向虎鲸老爷爷表达自己的美好祝愿。\n
“进入北大洋的时候小心极地洋流。”\n
“记得多吃几吨北极贝,那个可好吃了,还贵。”\n
“要是能偶尔游回来看看就更好了,当然,不游回来也没什么。”\n
“我会想念你表演过的杂技的,我和老婆都是你的粉丝。”\n
“……”\n
在乱七八糟的话语声中,顾铮用手里的黑色勋章在地上一敲——
他严肃道:“我宣布,虎鲸无罪,当庭释放。”\n
陪审团们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甚至因为自己的胜利爆发出一阵欢呼。\n
吊车再次启动,开到了靠近海面的地方。\n
虎鲸老爷爷还没享受完恒温极净,经过多次消毒杀菌的海水,就被“扑通”一声,扔回了海里。\n
“再见!”人群欢呼鼓掌,目送它和它的子子孙孙们远去。\n
虎鲸老爷爷:“……”\n
身后的曾孙活泼地拿尾巴一甩水,玩了个空中鱼跃,然后催促道:“嘤!”\n
——祖爷爷,鱼。\n
回头抽了一尾巴讨债的曾孙,祖爷爷已经开始考虑不表演杂技,以后要靠什么养身后这群儿子、孙子、玄孙、曾孙了。\n
它:愁。\n
这么一想,带着全家回深海抓鱼好像还不如组建“虎鲸一家”巡回马戏团靠谱。\n
前一种可能饿死,后一种只要肯gān,绝对饿不死。\n
但,无论如何。\n
一甩尾巴,虎鲸老爷爷发挥30海里/小时的极限时速,游出了这片囚禁了它四十年的海域,游向广阔的、无边无际的大洋深处。\n
在身影即将化作一个小点消失不见之前,虎鲸老爷爷回头看了一眼,傲娇地哼道——\n
“咋嚏。”\n
我宣布,人类无罪,赶紧滚蛋!\n
……\n
感动的气氛萦绕了好一会儿。\n
乘客们纷纷站在岸边,目送虎鲸们黑白相间的、矫健的身影远去,直到露出水面的镰刀型背鳍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n
苏澈舒了口气,突然一拍脑袋:“坏了。”\n
“怎么?”\n
“忘给大黑装假牙了。”\n
顾铮:“……”\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