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奉天殿
恰逢大朝会,朝钟响过三声,百官已在殿前列队站定。
文武分列,文东武西,绯袍青衫层层排布,众官执笏静立,乌纱连成一片。今日气氛迥异平日,不少人站班之际,视线悄然望向丹陛。只见御座左后方,多出一少年人。
朱瑛站在那儿,一身新裁的月白锦袍,玉带束腰。
衣料柔软服帖,可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腰间的玉带比布腰带硬得多,勒着肚子不太敢大口喘气。头皮也被发簪扯得微微发紧,像有根线从头顶牵着。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肩膀,幅度小到只有自己能察觉,然后重新站直。
底下的人真多,他从前只在龙虎山镇上赶集时见过这么密集的人头,可那些是赤膊短打的庄稼汉和挎着菜篮的妇人,眼前这些是绯袍青衫的朝廷大员,一个个面容整肃,笏板举得端端正正。
朱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想起出门前朱元璋叮嘱的那句「站直了,别乱看」。
日光涌进殿门,在乌纱帽翅折射碎光,金砖地面光亮可鉴人影。
他暗中靴尖轻蹭地面,触感滑润,远胜龙虎山道观青砖。雕龙柱、穹顶彩画、铜鹤青烟尽收眼底,心中满是新奇。
他不敢四处张望,只凭余光悄悄环视,恰似刚出笼的狸猫,细细探查这片陌生地界。
朝会开始了。
朱元璋从殿后走出,玄色衮服,五爪金龙在烛火里泛着暗光,落座后目光扫过殿中,那股无形的沉压便铺了下来。
掌朝仪的太监扯开嗓子喊了「陛下驾到」,百官伏身,袍角扫过金砖发出一片潮水般的声响。
朱瑛站得笔直,跟着众人的节奏行礼,动作还是东宫一个小太监教的,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还是磕到了硬邦邦的金砖地面,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憋住。
朝会照常进行。户部奏报秋粮征收进度,工部提了黄河堤坝修缮事宜,礼部议年节仪制。
朱瑛站在御座侧后方,听着那些文绉绉的奏对,大半听不懂,但每个字都老老实实地灌进耳朵里。
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不少人在看他,那些目光从丹陛下面射上来,有的试探,有的打量,像有什么东西碰在脸上。
「臣有本奏。」
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个绯袍中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笏板举在胸前。
他开口前朝朱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朱元璋,声音不高不低:「臣闻近日宫中有传言,称已故皇长孙朱雄英死而复生,现居宫闱。此事关乎国本,请陛下明示,以安朝野之心。」
殿里的安静比方才更深了一寸。
「咱正要公布此事。」
朱元璋扫了文官一眼,随后身侧捧着黄绫滚动条的太监自觉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嫡长孙朱雄英,洪武十五年为病魔所侵,误传薨逝,今查明为龙虎山玄真观道士张氏所救,经多方查核,确认皇室血脉无疑。自即日起,皇长孙朱雄英名位恢复,仍入玉牒,居东宫近旁,一应待遇依制而行。着礼部具仪,钦天监择吉,太庙行祭告之礼。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然后动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
文官队列中有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武将那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同伴用手肘捅了回去,更多的是一阵压抑着的小声议论,嗡嗡地浮在殿中,压不下去。
就在这片嗡鸣里,武将队列前端迈出一个铁甲身影。
方额阔面,浓眉虎目,颌下短须如钢针,走动时铁甲叶片摩擦发出沉闷的金石声。
凉国公蓝玉,常遇春妻弟,皇长孙母妃常氏的亲舅舅。
他出列后没有行礼,粗声道:「陛下,臣有话讲。」
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不动。
蓝玉却不看朱元璋,转过身去,虎目扫过文官队列,粗哑的嗓音在殿里嗡嗡作响:「都嘀嘀咕咕些什么!」
那嗓门粗得像磨盘碾石头,整个大殿都跟着嗡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