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次间。
午后日光通过棂花格扇,在青砖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朱雄英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大学章句》,目光落在纸面上,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这几日他渐渐适应了东宫的生活,每日卯时起身,先跟着东宫詹事府的讲官读一个时辰经史,再练习半日书法,下午则学习礼仪典制。讲官们对他恭恭敬敬,授课时一句重话也不敢说,反倒是他主动开口问了不少问题,把几个老翰林问得捋着胡子沉吟半晌。
他毕竟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虽在龙虎山上待了三年,骨子里的思维习惯和这时代出租车大夫截然不同。那些讲官讲君君臣臣的道理,他听着听着便想到了权力制衡与制度设计,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用科学来丈量民情。
但他把这些念头都压在心底,面上只做出一个勤勉好学的皇长孙模样。他深知,现在盯着他的人不少,他的那些藩王叔叔们,他的那些同父异母兄弟们。在没有站稳脚跟之前,什么现代观念都得先藏着掖着。
「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贴身太监小顺子的声音,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皇爷传旨,请您去干清宫一趟。」
朱雄英放下书卷,起身整了整衣袍。这几日朱元璋常唤他去干清宫,有时是问问他读书的进度,有时是考较几句经义,更多时候只是让他坐在一旁陪着批折子。
干清宫,东暖阁。
朱雄英到的时候,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批折子。案上奏章堆得满满当当,左侧是已批过的,右侧是待批的,中间的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笔尖还洇着未干的朱砂。
两个当值太监垂手立在角落里,整个暖阁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响动。
朱雄英进门后没有出声,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的小太监刚要通禀,被他擡手制止了。
他看着朱元璋伏案的身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位洪武皇帝果然如史书所载一般勤政,每日批阅奏章动辄数百件,从早到晚几乎不停歇。前世他读到明史时只觉得数字震撼,如今亲眼所见,才真切感受到那种近乎苛刻的勤勉。
可这样的勤勉背后,是大明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制度未备的窘迫。胡惟庸案杀了一批,郭桓案又杀了一批,朝堂上能用的官员越来越少,事情却越来越多,最后全都压在这位六十岁的老人肩上。
朱雄英又想起历史记载中的朱标,太子朱标同样是累于政务,再加上对弟弟们的操心,才三十多岁便英年早逝。
他正出神,御案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混帐东西!」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面上,奏章震得跳起来几寸,朱砂笔从笔架上滚落,在摊开的纸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两个当值太监吓得同时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朱雄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了一下,擡头望去。
朱元璋正瞪着面前一份奏章,面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颌骨突突跳动。他骂完之后重重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坐在门口的朱雄英。脸上的怒色一滞,随即缓缓松了下来,竟露出一丝笑意:「英儿来了,怎么不叫咱?」
朱雄英站起身,走过去行了一礼:「孙儿见皇爷爷正在忙,不忍打扰。」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朱元璋朝旁边的小太监瞥了一眼,「皇长孙来了不早通禀。」
那太监吓得扑通跪倒,朱雄英连忙道:「是孙儿不让通禀的,与公公无关。」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又朝朱雄英招招手:「过来坐,正好咱想跟你说说话。」
朱雄英走到御案侧首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朱元璋手边摊开的奏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小楷,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全是关于追缴郭桓案脏粮的事宜。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份奏章,哼了一声:「吏部新提拔的那个主事,办事拖拖拉拉。郭桓案都过去半年多了,浙江那边还有好几万石粮食没追回来,他倒好,在奏章里跟咱谈什么,宜宽宜缓、徐徐图之……」
他说着又有些上火,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朱雄英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朱元璋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听众。老人骂够了,自己就会把话说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