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客官,热水给您准备好了。」
门外响起了小二的声音,朱瑛开门接过热水洗漱完毕,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酸汗气被热水冲去大半,人也精神了许多。
他将毛巾搭在盆沿上,顺手推开窗户。天色已经暗下,后院天井里晾着几件衣裳,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远处紫禁城的黄琉璃瓦屋顶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那里面住着他的祖父洪武皇帝朱元璋,他的父亲皇太子朱标。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龙虎山入了籍的小道士,虽说度牒是师傅花了一两银子,找里长走后门办得手续。可好歹是衙门盖了章的,不然以他黑户的身份,在户籍制度严厉的明朝,根本走不到南京城的。
想起师傅,朱瑛不自觉的摸了摸胸口贴肉挂着的玉牌,师傅捡到他时,这块玉牌就挂在他的脖子上,也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信物了。玉牌约莫两指宽,入手温润,正面刻着南海观音,背面刻着一个朱字,在道观里那几年,他无数次研究过这块玉牌,还猜测自己是哪个富户走失的孩子,却唯独没敢往皇家去想。
现在他知道了,这块玉牌就是他皇长孙身份的凭证。但是死而复生这件事情,怎么和朱元璋解释,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准确的鉴定手段,以他那多疑的性子,要是不能让他完全接受,自己恐怕要被当成盗墓贼了。
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楼下堂屋里传来客人们的说笑声与碗盏碰撞声,有人扯着嗓子唱小调。
算了,今天赶了一天路,脑子也乱,再想也是白搭。不如好好歇一夜,明天出去走走看看,说不定走在路上就想出办法来。
他脱了道袍鞋袜,吹灯摸黑钻进被窝。床板有些硬,被褥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还算暖和。裹好被子仰面躺着,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前世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前世自己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加班到半夜,对着电脑屏幕吃外卖。
穿越前那晚,正对着改了十二版的策划案发呆,揉着眼睛想改完了一定要跟老板提涨工资,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时,他就躺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庙里了,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后,朱瑛直呼操蛋。
他竟然穿越成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娃娃,并且没有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在跟老道士相处几天后,他才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是,大明洪武十五年。
刚穿越的八岁娃娃,无亲无故的,在这乱世是无法生存的。
于是就跟着老道士,回到龙虎山上那座叫玄真观的小道观。
朱瑛最初也想像穿越小说中一样,干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做上一回人上人。
什么细盐提纯,肥皂制作,玻璃烧制,随便拿出一样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他也偷偷在后山尝试烧过一次玻璃,烧了一整天,最后出来一坨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后来跟着张老道去镇上卖菜,旁敲侧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
盐引是官府发的,私盐贩子抓住是要杀头的。胰子虽是粗货,却是通州老字号供给的,想入行得先交一笔不菲的行例钱,背后是一整个商户行会的利益。至于玻璃,虽然市面上没有,但是他也搞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是大明的户籍制度严得吓人,他是僧道籍,想转民籍或商籍得过层层官府审批,中间要打点的银子比他这辈子能挣到的都多。
再一个以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就算真把东西弄出来了,只怕东西还没卖出去,人先被有心人请走了,要么强占方子,要么以个莫须有的罪名告到官府,横竖落不着好。
在山上待得越久他就越明白,这个时代,没有身份和靠山,再好的点子都是催命符。于是暂时收起了折腾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张老道过起了清汤寡水的日子,用自己浅薄的现代农业知识打理好道观,在这陌生的世界当个普通小百姓,似乎也不错,至少他不用去服徭役。
可张老道上个月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那天早晨他去送粥,推开门就看见师傅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探鼻息,已经凉了。
他给师傅擦洗身子,换了干净衣裳,按师傅教过的法子置办后事,又请了山下几个信士帮忙埋在了观后山坡上,用青石板立在坟前,凿了「先师张公之墓」六个字。处理完老道后事那天傍晚,他坐在坟边发了很久的呆,回想起和师傅生活的点滴,这个穿越以来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人走了,接下来的生活又该如何安排呢?
突然,一道机械般的电辅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帝国继承者系统加载完毕,请宿主前往应天府南京城完成签到,激活系统。」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只是之后每天入夜时分这道声音准时在脑中响起,不疾不徐,一字不差,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做了几天的思想准备后,他还是决定去激活这个系统,反正现在道观里就他一个人,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就有了这二十多天的跋涉,有了城门口的这一幕。
朱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过去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