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晨光微熹。
一夜安眠,褪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朱瑛神清气爽。
简单洗漱完毕,他换好一身干净布衣,依旧是那身洗的发白的道袍,推开窗户,远处紫禁城金瓦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街面开始慢慢热闹起来了,卖早食的挑子吱呀吱呀得碾过石板,炸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进窗口。他深吸一口气,昨晚那半块麦饼早已消化干净,腰腹间馋虫立刻活泛起来。
下楼要了一碗馄饨,清汤里浮着几个面皮包肉馅的小东西,皮厚馅少,但在朱瑛嘴里,简直比龙虎山上任何一顿饭都香。汤里撒了把葱花和虾皮,热乎乎灌下去,五脏庙才算正式开工。
结帐时他多给了两文赏钱,小二眼睛亮了一下。朱瑛趁势问了一句:「小哥,去皇城怎么走?」
小二上下打量他这身半旧道袍,咧着嘴笑:「客官要去皇城?」
「顺着正阳门大街一直往北,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过您得留神,那边守卫可是严得很,千万别靠得太近了。」
朱瑛点头谢过,把道袍前襟掸了掸,虽说这身打扮在南京城里也不算扎眼,可要进皇宫去认亲,确实有些寒碜。但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玉牌,隔着衣料还能感到一股温润的触感。
出了客栈,他沿着街往北走。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宽,两侧铺子也从卖杂货的变成卖绸缎、古玩、笔墨纸砚的。
行人衣饰渐趋齐整,偶尔还能看见几顶二人小轿从街心擡过。朱瑛混在人群里走着,呼吸越来越稳,心跳却越来越快。等到能看见皇城阙楼的时候,他忍不住站住了。
紫禁城比他想像中更巍峨,朱红色的宫墙像一道连绵的山脉,把里面那个巨大的权力中心严严实实包裹着。
宫墙高两丈有余,顶上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秋阳底下泛着晃眼的光。城门几座,朱瑛远远数了数,估摸着正中那座最大的就是午门。
他能看见宫门前站着一排身披明光铠,腰挎雁翎刀的皇城亲卫,笔直站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还有几个穿圆领官袍的,大约是值守的官员,正聚在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朱瑛拐到街角一株老槐树底下,顺势导入围聚在此闲谈的路人之中,装作聆听周遭百姓闲话,实则在观察宫门方向的动静。
直接走正门肯定不行,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往宫门前一站,别说递话进去,恐怕还没开口就被亲卫拎着领子扔到街对面去了。就算他嚷嚷自己是谁,这群守卫也只会当他是个疯子。
正当他思索对策之际,目光忽然定格在午门东侧。那里立着一面古朴厚重的大鼓,鼓身斑驳,历经风雨。
而此刻鼓旁,仅有一名青衣文御史独坐值守,并无重兵围守。
登闻鼓
他忽然想起来了。
朱元璋立国之后,在宫外设立了登闻鼓,百姓有冤情可以直接击鼓鸣冤,由值守御史受理,直达天听。
这玩意儿在正史上是有记载的,他前世读明史时记得看过。
朱瑛眸光一定,这应该是目前最直接,最极端的面圣途径了。可是登闻鼓是用来申冤的,他一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击鼓喊冤,这算哪门子冤?朱瑛蹲在树底下又琢磨了一会儿,脚都麻了,站起来跺了跺,又蹲回去。
「管他呢。」
他想通了,登闻鼓的规矩是「凡军民人等有冤抑者,许击登闻鼓陈诉」,但没说非得有冤情才能敲。
而且这事涉及皇室,御史信不信那是后面的事,先把门敲开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土,朝着登闻鼓的方向走去。
登闻鼓设在午门外东侧,一面大鼓架在木架上,鼓面足有磨盘大。鼓旁设了一张案桌,一个穿着青布圆领官袍的官员正坐在案后看书。
朱瑛走近了,那官员擡了一下眼皮,见是个半大孩子,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这位大人。」
朱瑛开口,嗓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
「我要击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