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赵文举气喘吁吁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见到朱瑛后,拱手道:「奉上命,还请小郎君入宫。」
朱瑛点头,擡脚便跟了上去。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登闻鼓不远处已经围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他收回目光,紧跟上小太监朝午门走去。
跟着一名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一路上经过的侍卫见他一个半大孩子由太监领着,目光都带着探寻,但无人上前询问。
他低头走路,心跳得比在登闻鼓前还快。那一槌敲下去的时候,他是豁出去了的,可现在真的走进了宫门,面前的一切都变得具体起来。
干清宫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那是皇帝的寝宫兼理政之所,寻常臣子一辈子都未必能踏入一次。
「小公公。」朱瑛压低声音问。
「皇上……看了玉牌后,可说了什么?」
前面引路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白净面皮,闻言只摇了摇头,回了一句:「奴婢不知,皇上只吩咐带您去干清宫候着。」
朱瑛便不再问了。
转过一道宫墙,一座巨大的殿宇赫然映入眼帘。朱红色的立柱撑起宽大的飞檐,檐角悬着铁马,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殿前丹陛宽阔,汉白玉雕成的云龙纹层层叠叠,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铜鹤,长颈昂首,栩栩如生。
引路太监在丹陛前停下脚步,回身低声道:「您在这儿等着,奴婢去通禀。」
朱瑛点头,目送小太监从侧门闪了进去。
他独自站在殿前的空地上,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道袍下摆微微拂动。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心里那点怕意被反复压下去又泛起来,像一口井,水波总也按不平。
不知等了多久,侧门重新开了,刚才的小太监快步出来,躬身道:「陛下召您进殿。」
朱瑛深吸一口气,擡脚迈上丹陛。
殿内比他想像中更空旷,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金砖,四面朱漆圆柱粗得要两人合抱。正前方设着御案,案上堆着好几摞奏章,笔砚搁在一边。御案后方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江山万里图,墨色苍劲,气势恢宏。
而御案后面坐着的那个身影,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幅画像都要瘦小。
朱元璋一身玄色团龙袍,头戴翼善冠。其人身形不算魁梧,肩背却宽厚扎实,稳稳坐于御榻,宛如生根磐石。他面颊瘦削,颧骨隆起,双眼似阖非阖,眼缝间泄出的目光却锐若寒针。
当这道视线落在朱瑛身上,朱瑛顿觉后背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无形重压笼罩周身。
御案两侧各立着一个中年宦官,垂手低眉,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瑛在殿中央站定,按照来之前想好的,跪了下去。
「草民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御案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沙哑,却沉得像压着千斤铁。
「擡起头来。」
朱瑛依言擡头,隔着约莫三丈的距离,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朱元璋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两鬓已经斑白,唇角微微下撇,是常年不笑的人留下的痕迹。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审视,有冷厉,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颤动。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块玉牌,指尖在正面的观音像上来回摩挲。当他看清朱瑛那张脸后,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这孩子眉宇间竟有几分像标儿小时候。
「你叫什么?」
「草民……」朱瑛顿了一下。「草民现在叫朱瑛。」
「现在?」朱元璋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目光一紧。「以前叫什么?」
朱瑛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能感到那股寒气通过布料渗进骨头里。他擡起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说:「草民小时候的事,之前记不大清了,前些日子才开始慢慢想起来一些。」
「我叫朱雄英,父亲朱标,母亲常氏。」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殿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朱瑛看见那个坐在御椅上的老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拨了一指。可那颤动只是一瞬,眼皮重新阖上又睁开,眼底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