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驿馆
朱瑛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驿馆的床榻比悦来客栈的不知软了多少,锦被蓬松,枕芯塞的是新弹的棉花,一躺下去整个人都陷进一片温热里。
他在龙虎山上睡了三年硬板床,乍一枕这软枕,反倒有些不习惯,翻了好几个身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蒙蒙亮时窗外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睁眼的瞬间他恍惚了一下,躺在那里怔了片刻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翻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下意识的摸向胸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摸到。他怔了一下,才记起玉牌已经被朱元璋拿走。
昨晚那个叫小顺子的太监领他进来后,先是安排了热水沐浴,又送来两套换洗衣裳,虽是布衣,却比他那一身打了补丁的道袍齐整多了。
他泡进浴桶里的时候,热气蒸得他眼眶发酸,一低头看见桶里映出自己那张少年模样的脸,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忐忑。
起身推开窗,秋天的晨风裹着桂花香气涌了进来。
窗外是一座小院,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几只鸽子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翅膀在光里扇出一圈圈银色的弧。
朱瑛把两只胳膊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座城和他记忆力的那座不一样,没有摩天大楼,没有车流不息,没有霓虹灯把夜空照成橘红色。
但街巷里有真切的人声,鸡鸣狗吠,小贩挑着担子一路吆喝,从墙外走过,声音拖得长长的,拐了弯才慢慢散去。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一声接一声,沉而远。
他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香的空气,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些。他并不知道,因为他的到来,宫内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干清宫,东暖阁。
此时距离朱元璋接见朱瑛,已经过去三天了。
朱元璋端坐在主座,旁边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是当朝皇太子,朱标。
他身着一袭杏黄暗纹圆领常袍,衣料温润素雅,无金玉纹饰点缀,贴合其素来温厚恭谨的性子。
身形挺拔端方,不似武将那般魁梧硬朗,也不似文臣那般清瘦单薄,因常年读书理政,躬身国事,养出了一身中正平和的儒雅气韵。
细瞧下,眉眼轮廓与少年朱瑛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经年操劳国事,眉宇间凝着一丝浅淡忧色,藏着日夜操劳的痕迹。
「这几日可有关于皇长孙的流言。」
朱元璋擡眼,看向身侧温润持重的长子,嗓音带着些沙哑。
朱标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恭顺,但攥袍角那只手并未松开:「宫中人言纷杂,那少年入宫觐见后,又被父皇安排在西华驿馆,许多人都瞧见了,好在只敢私下揣测,并未惹出什么事端。」
「哼!谅他们也不敢,咱自家的事,也轮得到他们来非议?」
朱元璋轻哼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再次转向朱标。
「标儿,你觉得那孩子会是雄英吗?」
「儿臣不知,儿臣自然希望那孩子真是雄英,可雄英走的时候,是儿臣亲自替他整的衣冠……」朱标眼里多了些血丝,谈及早逝嫡子,依旧难掩心绪波动。
闻言朱元璋也是起身,目光看向殿外。
「咱总觉得那孩子就是雄英,可咱也是亲自检查过的……」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收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冷硬:「可此事,事关皇室血脉,不可草率,若真有人蓄意设局欺君,咱必诛他九族,若当真是英儿侥幸存活,流落民间,那便是我朱家天大的幸事。」
「毛骧应该快要回来了,当年经手的宫人陵卫,也都在核验之中,等吧!」
说完朱元璋又重新坐下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指挥使毛骧求见。」
门外值守太监的声音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