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
秋日的山道两侧,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便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缝里。
朱元璋走在前头,步子比上次来时快了不少,玄色团龙袍的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袍角沾了泥也不在意。
朱标紧随其后,步幅却不自觉地慢下来,越靠近陵前,他的脚步越沉,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
毛骧带着六个锦衣卫远远坠在后面,脸色平静。
皇陵前。
朱元璋在墓门前方站定,仰头看着虞怀王陵四个字,刻痕里的朱砂在秋阳下红得像血。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
「标儿,咱要打开看看。」
朱标怔了一下,随即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父皇,此事……是否先与礼部及钦天监议一议,择吉日再动?皇陵非同儿戏,开陵须有祭告之礼,若贸然动土,朝中怕有非议。」
朱元璋没有回头,目光仍钉在墓门上,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等到他们把礼法讲完了,要等到什么时候?咱自己的孙子,咱等不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日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彷佛嵌着碎金,像烧着一点火。
「标儿,你在怕那孩子是假的?还是怕……」他没有说下去,但父子俩对视的那一眼里,话已经传到了。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终于垂下眼睛,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转过身,对着毛骧的方向擡了擡手:「打开陵墓。」
「是。」
毛骧一躬身,快步上前,一挥手,六个锦衣卫鱼贯而上。
他们动作极利落,先用撬棍沿着墓门两侧的石缝插进去,一阵忙活后,几人合力,缓缓地将沉重的封门石向外拉出。
封门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风从门内涌了出来,带着潮气和泥土味道,却不像寻常封闭多年的墓室那般浊闷,反而带着一股流动的的凉意。
毛骧眉头一跳,他亲自凑到门缝前,侧着脸感受了片刻,回头道:「陛下,这陵内有风。」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走近,也感受到了那股持续不断从门内吹出的气流,目光沉了下去。
「点灯。」朱元璋的嗓音短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锦衣卫立刻点亮羊角灯,四盏灯一齐举高,昏黄的光线摇摇晃晃地探进了墓道。朱元璋擡脚就往里走,朱标一把攥住他的袖口:「父皇,让儿臣走前面。」
朱元璋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很沉:「咱的身子骨还没那么不中用。」
他迈步跨入,靴底落在墓道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甬道不长,两侧墙壁上凿着壁龛。朱标跟在身后,一路侧目看着那些陪葬品,一件不少,没有盗掘的痕迹,他的呼吸不由得更紧了一分。
甬道尽头是墓室,穹顶呈覆斗形,四壁涂着朱砂绘制的星象图,经年潮气侵蚀,图案已经斑驳模糊。而正中央,原本应当安放棺椁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狼藉。
棺椁歪歪斜斜地卡在墓室正中的地面上,棺盖与棺箱分离,棺盖斜靠着西墙,棺箱底部倾斜,一头陷进了地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里。
洞口边缘的砖石碎裂翻起,像被什么力量从下方顶破的。周围的地面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痕迹,呈现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沿着裂缝向洞口汇聚。
「这……」朱标的声音颤了一下,他快步上前,弯腰去看那个洞口。洞口约莫四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下方隐约有水声传来,淙淙流淌,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洞口的砖石断茬很新,明显是被外力从下方破坏的。
「棺箱里……空了。」毛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闷雷。
朱标的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住棺箱边缘才站稳。
他低头往棺箱里看,里面铺着的锦缎早已霉烂成深褐色碎片,棺内陪葬品凌乱的堆在角落,棺木内壁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线,一层叠着一层。
「雄英的遗体呢?」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
他大步走过来,在棺箱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棺内,又看了看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他的下巴绷得像一块石头,颌骨两侧的肌肉突突跳动了几下,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紧一分就要崩断。
「来人!把守陵的所有人,统统给咱拿下!」
这一声从墓室里炸出去,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守在墓门外的锦衣卫齐声应诺,脚步声飞快地朝山下追去。墓室里的羊角灯被这声吼震得晃了一晃,光影在四壁上剧烈摇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