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干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矮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未动。
朱标坐在侧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目光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去,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未能安眠。
「陛下,指挥使毛骧求见。」
值守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朱元璋腾地坐直了身子:「快传。」
毛骧快步进殿,一身青袍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靴面上还带着未干的湿痕。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不等朱元璋开口便主动禀道:「回陛下,臣昨夜带人连夜探查,已有结果。」
朱标猛地攥紧了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毛骧道:「臣在钟山陵内那洞口处,选了六名水性极好的校尉顺流而下,校尉们沿流摸索约七里,发现一处出口,外通一片山涧水潭,位于钟山东南麓。那处山涧的下游三里处,便是青溪的一条支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又调阅了应天府衙存盘的洪武十五年水患记录。
皇太孙安葬后不久,钟山一带连降暴雨,爆发特大山洪,冲毁民房数十间,溺毙人畜甚多。
彼时当地里甲曾上报府衙,但因洪灾范围主要集中在钟山东南麓的山涧低洼处,未波及陵区地表,守陵卫便未曾上报。
可陵墓之下本就有天然溶洞与暗河相通,山洪暴涨之际,地下水位急剧擡升,暗河水量激增,冲刷力远胜平日,应是那场山洪在陵底溶洞中冲毁了棺椁地基,导致棺椁坠落洞中。」
毛骧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呈上:「臣已将暗河走向,水患时间,棺椁构件发现位置与张道人捡到那孩子的地点汇成一图,诸项皆可对应。」
朱标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毛骧面前,接过那页纸展开来看。
图上线条简明,暗河出口、水潭、青溪支流、棺椁构件发现点、张道人捡到孩子的位置连成一条清晰的脉络,时间、地点、因果,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他的手开始发抖,纸张边缘簌簌颤动。他擡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因激动而发紧:「父皇!都对上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那孩子就是雄英!他、他就是……」
他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猛地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儿臣这就去驿馆接他回来。」
「标儿!站住。」朱元璋沉声叫住。
朱标脚下一顿,回过身来,嘴唇微微发颤。
朱元璋从座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目光却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咱比你更想现在就冲到驿馆去把那个孩子接回来。」
「可你想想,皇长孙死而复生,皇室血脉,天下瞩目。可这事儿不能只凭咱们信,关乎国体,得拿出谁也推翻不了的东西来。若有人以此做文章,说咱老糊涂了随便认个孩子回来充皇孙,你让雄英日后如何自处?」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他攥着那页纸的手指慢慢松了些,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是儿臣考虑不周,那父皇的意思是……」
「太医院。」朱元璋转向毛骧,「去太医院调雄英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录,凡记有体征、胎记、旧伤的,一并搬来。」
毛骧躬身应道:「臣这就去。」转身快步出殿。
东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标仍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图纸没放,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嘴唇抿得发白。
朱元璋回到座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他似无所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毛骧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锦衣卫,再往后是一名须发花白,穿着青灰色圆领袍的老太医,臂弯里挎着一只紫檀药箱。
毛骧将卷宗呈上,道:「陛下,臣已调齐。皇长孙自幼年起,每次磕碰、病症,均有太医院详细记录在册。其中记载了皇长孙四岁秋于奉先殿外石阶跌伤左肩,留寸余长旧伤一道;左右手螺纹各三斗七簸箕;左足心有一颗黑痣。诸项记录,历历在册。」
朱元璋翻开最上面一卷,扫了几行,目光在那「左肩寸余旧伤」一行上停了片刻,合上卷宗,站起身来:「备轿,去西华驿馆。」
朱标闻言大步跟上,脚步快得近乎小跑。毛骧一挥手,老太医紧随其后,一行人匆匆穿过宫门,往西华驿馆而去。
西华驿馆。
院内桂花正盛,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朱瑛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本在案几上随手拿来的《大明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