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瑛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石桌前,等着对面的人先说话。
朱元璋走进院中,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他的脸。片刻后,他侧过头,对老太医道:「陈太医,你来。」
老太医上前一步,朝朱瑛拱手道:「请小郎君宽衣。」
朱瑛看了朱元璋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腰带,褪去外裳,露出清瘦的上半身。秋日的凉风贴着皮肤掠过,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老太医走近了,将他翻过手来细看指腹螺纹,一一数过,口中低声道:「右手三斗……」
他又蹲下,示意朱瑛擡脚,看了看左足心的黑痣。最后,他轻轻按了按朱瑛左肩那道旧伤,指腹沿着寸余长的凸起慢慢走了一遍。
老太医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袍,朝朱元璋深深躬身:「回禀陛下,小郎君左手三斗右手全是簸箕,与记录一致;左足心黑痣一颗,位置大小俱与太医院记录相符;左肩旧伤长一寸二分,与档内记载基本一致。臣验毕,无一差错。」
老太医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标动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朱瑛的双肩,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着嘴,嘴唇颤抖着,过了好几息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不成样子:「雄英……」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朱瑛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也打开了,不知是因为记忆融合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他心中也是生出一种,彷佛丢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亲人的情绪。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看着记忆中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那个在深夜烛火下抱着他念书的父亲。他张了张嘴,那声父亲终于从舌尖上落了下来,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稳而清晰:「父亲。」
朱标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手臂箍得极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头里去。他弯着腰,下巴抵在朱瑛头顶,眼泪无声地流进少年发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揹着手,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维持住什么。可那双眼睛没有瞒过任何人,眼角的湿润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都哭什么,人回来就好。」
他走上前,伸手在朱瑛肩头重重按了一下,那只布满粗茧的手掌滚烫,力道沉得像要把什么刻进去一样。朱瑛擡起头,看见朱元璋眼底那层水光,忽然想起几日前在干清宫里那个审慎而冷厉的老人,觉得隔了很远很远,又觉得隔得一点也不远。
毛骧与老太医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了院门,顺手将门合拢。
院中只剩下祖孙三人,秋阳温煦,桂花的香气在风里浮动着。
朱标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捧起朱瑛的脸看了又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他伸手擦了擦朱瑛腮边沾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滴了下来。
朱元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有些耐不住,擡手在朱标肩上一拍:「行了,你当爹的哭成这样,让孩子怎么想?」他说着,自己却别过脸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朱瑛看着这两位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这副模样,心里那根悬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彻底落了下来。他弯了弯嘴角,轻声道:「皇爷爷,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说。
随后伸手在朱瑛头顶比了比,掌心落在他发顶时微微一顿。三年前这孩子才将将到他的胸口,如今已经快要齐他下巴高了。他收回了手,就像一个许久未见到孙子的普通老人似的说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