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坤宁宫回来后，林墨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案前，将宝钞改制和开海取银两件事反复推敲，最终决定：明天不拿奏章去早朝，而是先去乾清宫，单独给朱元璋上一堂经济课。
直接上朝讨论，风险太大。朝中反对开海的力量盘根错节，一旦在朝堂上公开争论，很可能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那些保守派的唾沫淹死。他必须先说服朱元璋一个人——只要皇帝站在他这边，朝堂上的反对声就不足为惧。
次日一早，林墨用完早膳，换了一身正式的太子常服，带上连夜整理好的几份图表和一份提纲，去了乾清宫。
他到的时候，朱元璋刚下早朝，正在偏殿用早膳。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皇帝的早餐简单得近乎寒酸。林墨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朱元璋在生活上确实节俭，这也是他敢于跟朱元璋谈财政改革的基础——一个生活奢靡的皇帝，是没有资格谈节流和储蓄的。
「标儿来了？」朱元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么早过来，有事？」
「儿臣想跟父皇聊聊昨天说的宝钞之事。」林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昨晚回去后，儿臣想了一夜，整理出一些思路，想请父皇指正。」
朱元璋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林墨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从最基本的经济原理讲起。他知道朱元璋虽然精明，但从未系统地学习过经济学，需要用最通俗的语言来解释。
「父皇，儿臣先问一个问题——您觉得，一张宝钞，为什么能买到东西？」
朱元璋想了想，说：「因为它是朝廷发的，百姓认它。」
「父皇说得对了一半。」林墨说，「百姓认它，是因为他们相信，拿着这张纸，随时能从别人那里换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百姓不再相信这张纸能换到东西了，那它就真的变成一张废纸了。」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宝钞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是什么，而在于百姓对它的信任。」林墨继续说道，「这种信任，来自于两个方面：第一，朝廷控制了宝钞的发行量，不会滥发；第二，朝廷提供了回收宝钞的渠道，让百姓手里的宝钞随时能换成铜钱或实物。这两条，缺一不可。」
他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两张纸，在桌上摊开。一张是过去十年宝钞发行量的折线图，一张是同期的物价指数折线图。两条曲线几乎是平行上升的——宝钞发得越多，物价涨得越高。
「父皇请看。洪武十五年到洪武十七年，宝钞发行量增加了两倍，同期米价上涨了一倍半。洪武十九年到洪武二十二年，宝钞发行量又增加了三倍，米价也跟着翻了一番。这两条线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宝钞贬值的原因很简单：发得太多了。」
朱元璋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林墨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听进去了。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解决？」朱元璋擡起头来。
「儿臣想了四条对策。」林墨竖起四根手指，「第一，控制发行。今后每年新发行的宝钞数量，由户部和东宫联合核定，不得超过上年税收总额的三成。超出部分，必须有父皇的特批才能增发。」
朱元璋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二，创建回收机制。开设官营钱铺，允许百姓用破损旧钞兑换新钞，也可以用宝钞兑换铜钱。兑换比例由官方根据市场行情定期调整，既不让百姓吃亏，也不让朝廷亏空。」
「第三，税收挂钩。允许百姓用宝钞缴纳一部分赋税，比例定为三成。这样一来，宝钞就有了强制流通的用途，百姓手中的宝钞不再是废纸，市场的信心自然就会回升。」
「第四，创建大明银行。由朝廷出资设立，作为宝钞发行和回收的专门机构。同时发行全新的防伪宝钞，允许百姓以旧钞兑换新钞，酌情收取折损费。旧钞回收后统一销毁，逐步减少市场上的旧钞存量。」
林墨说完，安静地等待着朱元璋的反应。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那两张图看了看，然后擡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墨脸上：「这四条，听起来都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要回收宝钞，朝廷手里得有足够的铜钱和白银。目前国库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父皇问到了点子上。」林墨等的就是这个问题，「这正是儿臣今天想跟父皇谈的第二件事。」
他从布袋中又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幅简易的地图，画的是东海以东的倭国列岛。
朱元璋看到那张地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倭国？」
「是。」林墨指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父皇，大明缺少金银铜，是因为国内的银矿和铜矿产量有限。但海外却有大量的金银。据儿臣所知，倭国本州西部有一座石见银山，其银矿储量之大，冠绝天下。此外，倭国北部还有一座佐渡金山，金矿储量同样惊人。这两座矿山目前尚未被倭人发现——也就是说，它们现在还埋在地下，等着人去取。」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林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朱元璋擡起头来，目光锐利。
「儿臣在病中做的那个梦里，看到过后世之人的记载。」林墨坦然答道，「他们还提到，这些金银矿在倭国尚未被发现。」
朱元璋沉默了。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不在乎林墨是从梦里还是从书上看到这些信息的，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是否可行。
「倭国离大明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