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早朝。
林墨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章。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写成的《宝钞改制疏》,将那天在乾清宫对朱元璋讲的四条对策,细化成了十六条具体的施行条款。每一条都写明了运行方式、负责部门、完成时限和考核标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上正式提交自己的施政方案。此前无论是科学院还是代耕架,他都只是在幕后推动,由其他人出面操办。但这一次不一样——宝钞改制牵涉到大明的财政根基,他必须亲自站在台前。
卯时正,朱元璋升座。
司礼太监照例喊了一声「有本早奏,无本退朝」,话音未落,林墨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儿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太子很少在早朝上主动奏事,今天突然出列,众人心中都隐隐觉得——怕是有大事。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准。」
林墨展开奏章,朗声诵读。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吐字清晰,语速适中,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从宝钞贬值的现状说起,用数据说明了宝钞发行量与物价上涨的关系,然后逐条陈述了四条对策:控制发行、回收旧钞、税收挂钩、设立大明银行发行新钞。
整个诵读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林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奏章时,大殿内依然一片寂静。
没有人立刻站出来反对,但也没有人立刻站出来支持。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观望朝中大佬们的反应。
打破沉默的是吏部尚书翟善。
翟善出列,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殿下所言,老臣听明白了。但老臣有一个疑问——殿下说要设立大明银行,发行新钞。这『银行』二字,老臣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敢问殿下,这银行是何物?归何衙门管辖?由何人掌管?」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他没有直接否定林墨的方案,而是抓住了「银行」这个新名词,要求林墨给出明确的定义和组织架构——如果林墨说不清楚,那么这个方案就是不成熟的,不值得讨论。
林墨微微一笑,从容答道:「翟尚书问得好。所谓银行,顾名思义,就是经营银钱业务的行当。它既不是六部之一,也不是寺监之属,而是一个独立的金融机构,直属户部管辖,但业务运作具有相对的独立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银行的职能有三:一是代理国库,保管朝廷的各项收入和支出;二是发行和回收宝钞,维护宝钞的币值稳定;三是向商贾和百姓提供存贷汇兑服务,盘活民间资金。这三项职能,目前户部、钱铺、当铺各自承担了一部分,但没有一个统一的机构来统筹管理。设立银行,就是为了把这些分散的职能集成起来,形成一个高效、透明、可控的金融体系。」
翟善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问了一句:「银行的官员如何任命?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中书省』?」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中书省」三个字,在大明朝堂上是一个禁忌。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已经十几年了,任何人胆敢提议恢复丞相,都会被视为政治不正确。翟善把银行和中书省相提并论,用心不言而喻——他想引导众人认为,设立银行是在变相恢复丞相的权力。
林墨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翟尚书多虑了。银行的官员,由户部遴选、吏部考核、皇帝钦定,与六部官员的任命进程并无二致。且银行的职责仅限于银钱事务,不得干预政务,更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中书省。翟尚书若是不放心,可以在章程中写明:银行官员不得兼任六部官职,不得参与朝政议论。」
翟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墨已经把他的话堵死了。他只好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中。
翟善刚退下,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站了出来。
袁泰是朝中有名的保守派,素以「维护祖制」著称。他出列后,先是朝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林墨,语气比翟善尖锐得多: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这套方案,可有违太祖高皇帝立下的规矩?」
这句话比翟善的「中书省」更加诛心。他直接把「祖制」这顶帽子扣了下来——你太子不是要改革吗?你改革就是违背太祖定下的规矩。
林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才是今天早朝真正的硬仗。
「袁御史此言差矣。」林墨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太祖高皇帝设立宝钞,是为了方便百姓交易、促进商贸流通。如今宝钞贬值,百姓受害,正是违背了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孤改制宝钞,不是为了推翻祖制,恰恰是为了回归祖制——让宝钞重新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袁泰冷哼一声:「巧言令色。殿下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废了宝钞,改用金银。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废除海禁?是不是就要打开国门,让那些红毛番鬼进来祸害我大明百姓?」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袁泰这番话虽然激烈,但确实击中了不少官员心中的担忧——在他们看来,宝钞改制只是表象,太子真正的目的是开海。
林墨没有急着反驳。他等殿内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后,才缓缓开口:
「袁御史说孤想废了宝钞——孤想问袁御史一句,你手中可有大明宝钞?」
袁泰一愣:「老臣……自然是有的。」
「那袁御史拿着这张宝钞,去市面上能买到什么?」林墨追问,「洪武初年一贯宝钞能买一石米,如今一贯宝钞能买什么?两斗?三斗?袁御史可知道,京城外的百姓,如今已经不肯收宝钞了。他们宁愿以物易物,也不愿意收一张不断贬值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