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1992年9月，陈默拖着那只磨破了皮的帆布行李箱，踏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校园。行李箱的轮子早就坏了，他只能一路提着，掌心被勒出一道道红痕。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哈工大的主楼是一座典型的俄式建筑，高耸的尖顶、厚重的石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陈默站在主楼前的广场上，仰望着那座建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大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陈默，你的新人生，从这里开始了。」
报到的流程并不复杂，但对于第一次进城的陈默来说，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新鲜感。他小心翼翼地填表、交材料、领饭卡，生怕出一点差错。同寝室的三个室友，一个是哈尔滨本地的，父母开着小轿车送来，行李堆成了小山；一个来自北京，穿着当时很时髦的牛仔裤，说话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还有一个是辽宁的，家境普通，但比陈默还是强了不少。
陈默的行李最简单：两床被子是母亲亲手缝的，衣服只有三套换洗的，脸盆毛巾都是最便宜的。但他带了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一摞厚厚的笔记，那是他高中三年自学的大学计算机基础课程。
」陈默，你学的什么专业？」哈尔滨本地的室友张磊问道。
」计算机。」陈默回答。
」计算机？那玩意儿能有出息吗？」北京的室友王浩撇了撇嘴，」我爸说，以后是生物科学的天下。我这专业，将来是要出国留学的。」
陈默笑了笑，没有争辩。
他知道，计算机将会改变整个世界。而他，要成为那个改变世界的人之一。
——
大学的图书馆，是陈默最喜欢的地方。
不是因为安静，而是因为这里有他渴望已久的知识。那些关于计算机原理、编程语言、数据结构的书籍，在高中的时候他只在杂志上见过书名，如今可以亲手翻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开学第一个月，陈默几乎住在了图书馆。白天上课，晚上自习，闭馆了才回宿舍。他的室友张磊一度以为他交了女朋友，才会天天晚上不见人影。
」陈默，你不会是在图书馆泡妞吧？」张磊打趣道。
陈默摇摇头：」图书馆里，只有书。」
」那多没意思。走，今晚我请你下馆子，咱们去见识见识哈尔滨的夜生活。」
陈默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下馆子要花至少十几块钱，够他一周的伙食费了。他从家里带来的钱，除去学费，只剩下不到三百块。这三百块，他要撑到学期结束。
他的伙食极其简单。早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午饭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加米饭，晚饭常常就是一个馒头。同寝室的人请他吃饭，他总是找理由推脱。不是不想去，是真的去不起。
但陈默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有书，有知识，有改变命运的能力。这就够了。
——
第一次遇见林婉，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
那天陈默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三楼的中文书籍区找一本参考书。他记得那本书的名字——《数据结构导论》，是他从借阅系统里查到的，馆藏只有一本，就在三楼。
可他找遍了整个三楼，都没找到那本书。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女生，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正低头看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书。
《数据结构导论》。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不是一个主动和女生搭话的人，但那本书他实在需要。
」同学，不好意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本书，是你借的吗？」
女生擡起头。
陈默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