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程壑川说,「陈宁就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说,「希直佩服。」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方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东宫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是为了升官发财。但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程壑川问。
「因为你做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方孝孺说,「陈宁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点利益,反而冒着杀头的风险。这世上,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陈宁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程壑川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在御史台的时候,虽然胆小,但好歹是个干净体面的官员。
现在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长了满脸,官袍皱得像抹布,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陈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没事了。」
陈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本再惨烈,也只是文本。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着走出胡惟庸案的幸存者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着。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惹事。」
陈宁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宁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