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擡起头:「陛下不是已经昭告天下,说建文已葬身火海了吗?」
朱棣的手没有动:「你少给朕装傻。乾清宫烧得只剩框架,里面所有遗骸都能辨认,唯独没有他的。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在火里化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可能,他逃了。而帮他逃走的人,除了你,朕想不出第二个。」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如果臣真的帮建文逃走了,臣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臣留在南京,乖乖等着被关进诏狱,等着陛下亲自来问臣。臣是傻吗?」
朱棣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没有再审下去,只对门外喊了一声:「纪纲。」
纪纲推门进来,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擡头。
朱棣说:「对他动刑。」
纪纲依然低着头:「陛下,程大人文弱,身子骨不比武将。万一受不住刑死了,那陛下就永远没办法知道建文的下落了。」
朱棣站起来,衣袖拂过桌沿,他走了几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脚步声沿着甬道渐行渐远。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程壑川独自坐回暗处,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朱棣去了坤宁宫。
徐皇后正坐在窗边,见他进来,把手里正在绣的一幅绸面放下来。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朱棣在榻上坐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方孝孺不肯写诏书。朕问程壑川建文的下落,他抵死不认。朕让纪纲动刑,纪纲说他会死。」
徐皇后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幅绣面叠好放在一旁:「陛下今日审讯程大人,恐怕不只是为了问他建文的下落吧?」
朱棣擡起眼看她。
她继续说:「程大人此人,臣妾了解一二。他若是想要藏一个人,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那条线索的终点。他留在南京,也许不是因为逃不掉,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消失了,陛下就更不会相信建文被烧死了。」
朱棣没有说话。
徐皇后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臣妾替他说句话,不是为了别的。他替父亲看过病,保住了父亲的命。这个情,臣妾一直记着。」
朱棣看着她:「你心里还有他?」
徐皇后不禁失笑:「陛下,臣妾嫁给你都那么多年了,孩子都给你生了好几个。就算当初不是臣妾自愿嫁的,但这么多年了,臣妾早就爱上你了。臣妾替他说话,是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可用之才。而且,他对父亲有救命之恩,这个情,臣妾不能不还。仅此而已。」
「那依你看,朕该怎么处置他?」
「把他放了吧,陛下刚刚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至于建文,陛下就别追问了,就当他真的葬身火海了,毕竟他是大哥的儿子,大哥在世时对陛下很好,给大哥留点骨血吧!」
诏狱的铁门被打开的时候,程壑川正在墙角坐着。
他没有数日子,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光线。
纪纲站在门口,身后的甬道被油灯的光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切面:「程大人,陛下放您出去。」
程壑川站起身,从纪纲身边走过,没有问为什么。
走出诏狱时阳光正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慢慢走下了台阶,沿着宫道向宫门方向走去。
程壑川回到家时,院门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翳。
蔡梦冉正在屋檐下晒几件洗好的旧衣,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手里的水珠还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没有快步迎上去,只是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好,拿搭在桶沿上的干布擦了擦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