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没有当场反驳:「先把它们单独列一卷,注明来源和版本,之后再决定归入哪一类。」
那人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程壑川在例会上搁了一张新的分类草稿,上面比原先多出了几栏:「水利」「农具」「海道」「工匠技艺」。
一位翰林指着「海道」那一栏说:「这是前朝旧档,有些内容和本朝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单独标注,注明『此与今制有异』。留着,以后有人想改,有个底子可查。」
那位翰林没有接话。
一个月后,一位姓刘的编修私下跟同僚说:「程大人把舆图也收进去了。」
同僚问了一句:「舆图算典吗?」
刘编修说:「他已经收了。」
没有人再追问。
几日后程壑川在例会说:「以后每收一批书,先按篇目登记,再按内容分类编目,最后复校一遍。若有人觉得某本书的归类有误,可以在备注栏里另写一条,不必等人来问。」
他放了一张示例纸在桌案正中,纸上用细笔标了几处容易混淆的类目边界和分栏方向。
桌边有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当场表态,转而将目光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卷宗上。
那张纸在桌面上搁了一整个下午,散会时被另一位编修收进自己的册页里。
程壑川没有过问那页纸的去向,也没有再提起它。
……
永乐六年春,北京宫殿的工程进入高峰期。
朱棣连续签发了十二道采伐令,从四川、湖广等地抽调民夫进山伐木,按户摊派,不按时出工者以抗命论处。
公文经驿站发出后,沿途各府县按令运行,由当地官府分头组织人员,按户登记姓名、年龄、已服劳役的年限。
四川某县的山脚下,最先出逃的是采伐队里年纪最长的几个人。
他们趁夜里守备交接的空档穿过废弃的采石场,沿着旧溪道绕过关卡,花了三天时间翻过山脊,在邻县的山林里住了下来。
消息传回县衙时,已有近百人效仿,分成几批沿着不同的方向穿过乡道与山谷,在相邻的几座山林深处各自落脚。
县衙派人追了一周,只找到几处遗弃的临时宿营地。
布政使司的公文在追捕开始之前已经发出了:「凡抗拒者,就地正法。」
程壑川到南京城门口的驿站取信时,看到那份公文还带着火漆封口,边缘没有拆过的痕迹。
第二天早朝后程壑川去了乾清宫,朱棣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运河工程进度的折子,听完程壑川的来意之后,朱棣擡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替他们求情?」
「臣不是在求情,臣愿前往四川,陛下给臣两个月时间,臣把那些人带回来,不用再多杀一个人。若带不回来,臣替他们顶罪。」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给你三个月。带不回来,朕一并算帐。」
程壑川叩首,转身走出了偏殿。
程壑川到四川后没有直接进县城。
他在山脚下一间茶棚里坐了一个下午,茶棚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给他倒了一碗粗茶。
程壑川把那碗茶放在桌上没有喝,先问了一句:「这附近最近有人进山伐木吗?」
「以前有。现在没了。人都跑了。」
程壑川没有追问,把那碗茶喝完,在桌上留了几文钱,起身往山里走。
他沿着出逃者留下的旧道走了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