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诏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北京户籍,不得与劳役挂钩。」
他没有让人当晚发出去,那封密诏被搁在案角放了几天,封漆干透后呈入司礼监存盘。
程壑川后来在翻阅旧档时见过那封密诏的抄本,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他看完之后把抄本折好放回了原处。
在顺天府的旧档柜里,那卷关于永定河十七名溺亡者的案卷也已经被压在了其他卷宗下面,不再需要被重新翻动。
……
某日傍晚程壑川从都察院回来,在门口抖了抖靴底的泥,院子里飘着灶台上的烟气。
蔡梦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纸面已经有些卷边了:「下午有人从城门口递进来的,没写名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程壑川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先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
他翻过信封看了看边缘压出的细痕,确认那些接缝处与他记忆中约定的位置一致。
他把信拆开,看完之后没有出声。
信的写法是他在沈放走之前就和沈放定好的,每句话的第七个字拼在一起,连成内容。
程壑川逐行挑出那些字,在脑子里连成一段话:「抵永昌,转深山。时有追查,移居数次。今定于大理府永昌县南二十里山中,可猎可采。山下集市每月数日,自给有余。子练武不辍,今已胜于我。性温,以父视我。」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
蔡梦冉在对面坐下来,把手边的针线篮往桌心推了一下,问他:「谁写来的?」
程壑川用嘴型说了一个」沈」字。
蔡梦冉点了点头,又问:「他们好吗?」
「一切安好。」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瞬,蔡梦冉突然想到什么:」他为什么不成家?
程壑川想了想回道:「很久以前提过一嘴,没细说。他以前有个妻子,成亲没几年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提过成家的事。」
「原来是这样,太可惜了!」
过了一会儿程壑川站起来,把信收进书案抽屉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蔡梦冉提了一句:「壑川,明年你就六十了吧。」
程壑川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想要不你辞官吧,我们去看看他们。」
程壑川靠在椅背上,灯芯刚剪过,火苗比之前高了半截:「我也想。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放人。」
「那到时候再说。」
永乐十三年开春,程壑川在偏殿里站了一整个早上。
阳光从窗格间穿过,在身前落成一道横贯砖缝的切面,他已经站在那道切面外侧,陆续说了自己近年来的身体情况和精力下降的趋势,说完之后才放低声音,提了一句「臣年事已高,想告老还乡」。
朱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伸手把案角那幅已经合拢的旧卷重新展开压平:「你要是累了,朕给你放三个月假。告老的事,以后再说。」
程壑川在案前站了片刻:「臣谢陛下隆恩。」
他躬身退出了偏殿。
三月中旬程壑川和蔡梦冉出了京城,雇了一辆青布马车,沿官道向南走,没有带随从。
第一天在路上还算安静,路边有人蹲在田埂上吃干粮,远处有牛车经过,带起一溜薄薄的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