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放下碗,看着程壑川:「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国公爷,《元史》修好了。下官想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达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三十六卷?」他问。
「三十六卷。」
「宋濂修了三年没修完,你来三个月就修完了?」
程壑川苦笑:「不是下官一个人修的。宋先生修了三年,底子都打好了。下官不过是添砖加瓦,把最后的部分完成了。」
徐达点了点头,翻开书稿。
他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末尾。
程壑川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段结语。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徐达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壑川的心开始发慌。
终于,徐达合上了书稿。
「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宋濂改过吗?」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于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于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谏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历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