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一位侍郎率先出列说:「程大人,程安之前年才到杭州,杭州是富庶之地,知府虽为外官,但治理一方也算是重用。台州偏僻,倭寇频仍,调去那边恐怕是屈才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年轻人历练是好事,但也不必一下子放到最险的地方去。」
程壑川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年轻人需要历练,让他去台州是为了锻炼他。在外面锻炼好了,将来才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杭州虽好,但太安逸了。臣让儿子去台州,是想让他知道当官不只是坐在衙门里批文书,还得知道海边的风浪是什么味道。」
众人见他这么说,纷纷赞赏他深明大义。
朱棣当天就批了旨意。
程安之收到调令那天是个晴天。
他把调令从头看到尾,放下,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准备去台州。」
随从有些不解:「大人,台州那边可是有倭寇的,又苦又累还有危险,您怎么还这么高兴?」
程安之把调令折好放进匣子里:「杭州虽好,但是太安逸了,整天没事做很无聊。台州有倭寇,有事做,打倭寇多刺激。再说了,我待在杭州这么富庶的地方,朝廷群臣肯定会猜忌我爹是不是想趁机捞好处。我去台州的话他们就没话说了。」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案上的公文理了理,又加了一句:「你去码头订一条船,走水路去台州比陆路快。」
随从没有再问,应了一声出去了。
程安之的船出了杭州城之后,沿着运河转钱塘江,过了三门湾之后水面开始变宽,两岸的田野也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
他带的东西不多,一只旧木箱、一摞公文、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之前蔡梦冉塞进行囊里的小瓷瓶。
瓶子里装着防蚊虫的药油,瓶口用软木塞堵着,边缘还用细麻线缠了几圈。
第五天傍晚,船在台州府北面一处镇子外的码头停靠过夜。
程安之下了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了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摊不大,支在路边的棚子底下,旁边还有两个空桌。
他刚低头夹了一口面,邻桌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是女子在说话,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尾音微微往上翘:「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车钱我已经付了,你还要我另加三分?」
旁边一个男人说:「车是牛车,牛要喝水,喝了水才能走,加钱是规矩。」
程安之擡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布衫,肩上挎着一只蓝花包袱,正侧着头跟一个赶车的老头说话。
她的语气不急不躁,但目光里的东西却很稳。
那赶车的老头又说了一句「不给钱就不走」,她正要再说,程安之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赶车人的筐里,替她把车费补上了。
他做完之后没多说话,转身走回自己桌边坐下,低头扒了一口。
那女子站在原处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把肩上那只蓝花包袱放在桌边,然后看着他说:「你帮我给了车钱,我该还你。」
程安之擡头说:「不用还了。」
那女子说:「那我请你吃碗面,就算我谢谢你。」
她说完已经转向摊主,加了一碗面。
程安之没有推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他低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你这是要去哪?」
女子说:「去台州投亲。」
程安之问:「台州哪一家?」
女子说:「我也不清楚,只是一封旧信上写着台州南门外的巷子,说是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但信是半年前写的,我到了台州可能没人接应我。」
她说完之后低头吃了一口面。
程安之没有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