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端起酒碗,装作没看见。
「徐姑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个问题,下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那你想了几个答案?」徐妙云问。
「三个。」
「说说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本朝言路大开,陛下广开言路,臣子知无不言。这话是实话,但不全对。因为陛下虽然广开言路,但杀的人也多。说真话的人死了,言路再开也是空的。」
「第二个,本朝言路未开,臣子噤若寒蝉,不敢言事。这话也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下官不想找死。」
「第三个,臣不敢妄议。这话最安全,但也是最没用的。陛下问出来,如果听到这个答案,会觉得下官是个滑头。」
徐妙云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想了一晚上,就想了这三个?」
程壑川苦笑:「下官愚钝。」
「那我替你想一个,」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
她顿了顿。
「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程壑川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
「陛下欲开言路」,先把朱元璋摘出来,说他是有心开言路的明君。
「而臣子不敢言」,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没人敢说话。
「非陛下之过」,再次强调不是皇帝的问题。
「乃前车之鉴未远也」,把锅甩给元朝。因为元朝杀了太多说真话的人,所以本朝的臣子害怕,这是历史阴影,不是当今圣上的问题。
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人,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程壑川怔怔地看着徐妙云,心里只有两个字:厉害。
「徐姑娘,」他由衷地说,「下官服了。」
徐妙云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程大人不必自谦,」她把书稿推回来,「这段结语写得很好。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什么地方?」
「脱脱之死。」徐妙云翻到相关段落,「你写『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在前面加一句,『脱脱死之日,中外为之丧气』,会不会更有力量?」
程壑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中外为之丧气」,脱脱死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失去了信心。
这句话出自《元史》的原始材料,但他之前觉得太煽情,没有用。
现在听徐妙云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煽情不是缺点。
修史不是写帐本,是要让人读了之后有感触。
如果读者读了无动于衷,那这部史书就是失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