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之在他对面坐下来:「路过青州,看到县衙门口有人在抢粮仓。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知府靠在椅背上:「朝廷下旨免税,免的是租税,粮是额外征收的,不在免税范围之内。这是户部的规定,不是我们地方官自己定的。」
「那百姓为什么认为粮也应该免?」
「那是他们理解错了。」
程安之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从袖口取出一份抄录的户部公文放在案面上:「户部原文写的是『免征本年田租及杂派粮税』,不是『免租不免粮』。郑大人手里那份抄件,可能是误抄的。」
郑知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抄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这份抄件,本官需要核对一下底档。」
程安之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
郑知府派人去查档,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书吏回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郑知府重新坐回案后:「底档确实与程大人带来的抄件一致。」
他停了一下。
「此前各县运行的公文,是府衙转发时抄漏了『杂派粮税』四个字。」
程安之站起来:「那请郑大人尽快行文各县,更正误抄的部分,并派人去青州县衙把误收的粮退回去。」
郑知府坐在案后没有动:「程大人,更正公文可以发,但退粮的事,粮仓已经开了,粮已经发了,不好追回。」
程安之重新坐下来:「那就不追。误收的粮抵明年应征粮额,不算在免税之外。郑大人只需行文各县说明更正条款,并在官署张贴告示。」
郑知府没有接话:「本官可以发更正公文,告示也可以贴。但退粮抵明年税额的安排,需报户部核准。」
程安之把官凭收进袖口:「户部那边,我来办。郑大人只管把更正公文发下去就行。」
郑知府没有再推辞:「那本官明日就发文。」
第二天早上,青州府衙门的差役沿街张贴了更正告示,措辞明确,说此前发文有误,田租与杂派粮税均在免征之列,误收者抵明年应征之数。
告示贴出去之后,茶棚里有人在念告示上的字,念完之后旁边有人问了一句:「那粮还退不退?」
念告示的人说:「不用退了,抵明年的税。」
旁边的人说:「也行,省得再搬一遍。」
程安之当天下午回到青州城外的客栈。
沈冰语正坐在院里,膝上摊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擡头看了一眼:「办完了?」
程安之在她旁边坐下:「办完了。」
沈冰语没有追问细节。
程安之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收拾行李,把剩余的东西重新装回旧木箱。
沈冰语合上书,进到里间,把包袱带系好搁在桌边。
两人把行李放上马车,坐上马车,马车启动,沿着官道继续向北驶去。
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陆续开了门,有人正蹲在门口剥豆子,有人正在把昨晚收进去的招牌重新挂出来。
马车经过县衙门口时,告示栏前还站着几个人,正低头看那张纸上的字迹,有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还在看。
马车驶出城门口后,路面变宽了一些。
马车到北京城的时候,春末的风正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新翻的泥土气息。
程安之在正阳门外下了马车,擡头看了一会儿城门上方的匾额,那块旧匾已经换成了石刻,字迹比原先深一些,边缘没有木匾的纹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