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沉默片刻开口:「臣只站在正义这一边。」
孙皇后坐直了一些:「正义?什么是正义?您替本宫澄清,是因为正义;之前不帮本宫,也是因为正义?」
「臣上次查的是宫女的证词有没有漏洞,不是查娘娘。证据不足,臣不能替任何人说话。这次朝堂上有人质疑皇子身世,臣认为那些质疑没有依据,所以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两件事没有冲突。」
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程大人,您在朝中多年,见识广,人脉也广。本宫一直想找机会与你多聊聊,以后若有机会,朝中有什么事,本宫也希望你能与本宫通通气。」
程壑川微微躬身:「臣职责在身,不便往来后宫。若朝中有事,臣自会按规矩呈报陛下。还有,后宫不能干涉朝政,娘娘冰雪聪明应该明白。」
他起身退后一步。
「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他躬身退出坤宁宫,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
宣宗二年入夏后,南直隶接连两月没有落雨。
田埂干裂,禾苗枯了大半,蝗群从凤阳一路向南推进,途经之处片叶不留。
苏州府衙门外陆续有人来报灾,知府褚良在正堂里坐了一上午,批了几张告示,说「蝗灾乃天意,宜以德化」,并让人在城外搭了一座庙,供奉「蝗神」,派人定期洒扫、添灯油,庙门上方悬了一块匾额,刻着「护稼堂」三个字。
附近几个县的百姓陆续前来上香。
庙里坐着一位自称「蝗神附体」的中年人,穿一件旧青衫,盘腿坐在神像下面的蒲团上,面前悬着几根丝线,说是替人诊脉断吉凶。
有人问他蝗灾何时能退,他说:「天子好斗蛐蛐,不敬农神,故降灾。」
这句话在几天之内传遍了苏州府。
苏州知府褚良得知后没有制止,只说了一句「民心可用,宜以德化」。
几天后,这句话经由苏州府衙门的公文递送至北京。
朱瞻基正在乾清宫偏殿看几只蛐蛐罐,听周公公念完那句「天子好斗蛐蛐」之后,伸手把其中一只罐子推下了桌面,罐身磕在青砖上裂成两半,蛐蛐从裂缝中跳出,沿着墙角迅速钻入砖缝之间的空隙,消失了。
他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把那个人带回北京来,不要惊动地方。」
东厂的人当天出发,到达苏州后在护稼堂附近蹲了一天一夜,等那个「蝗神附体」的男子独自走出庙门时,从两侧巷口同时靠近,用一件旧布袍将他裹住,压进马车,沿官道返回北京。
苏州知府褚良听说蝗神失踪的消息后,只说了一句「神归天去」,没再派人去找。
第二天,庙里的香油钱少了五成,前来上香的百姓也在几天内陆续减少。
有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有人在台阶上蹲了片刻,没有进庙门,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沿着来路离开了。
护稼堂的匾额在入冬后被摘了下来,换了别的名字。
朱瞻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提起蛐蛐。
他让周公公把剩下的几只罐子收进了库房,没有再看它们。
东厂把那个「蝗神附体」的男子押回北京后,在东厂审了一次。
那人跪在地上,说话仍然带着装神弄鬼的余韵,语气逐渐恢复正常的调子后,低声道:「是知府大人让我这么说的。他说只要这样说,百姓就会到庙里来上香,香火钱多,米价也能跟着涨一涨。那庙里卖高价米的事,也是他授意的。」
笔录在当天封存,没有公开。
几天后,朱瞻基在武英殿偏殿里召见了程壑川。
他坐在案后,桌角没有摆蛐蛐罐,也没有摆茶,面前摊着一幅南直隶的舆图。
「浙江和南直隶连着出事。先有盐引假案,现在又有蝗灾和贪官。苏州知府囤粮擡价,还让人假扮蝗神。朕想找一个能统管两地的人,把这两边的政务连贯起来。程大人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程壑川思忖片刻开口:「陛下可以设一个浙直总督,总管南直隶和浙江的军政民政,海防、漕运、税粮、盐务都可以归他管辖,遇事先由总督处置,再报朝廷。这样一来,江南一带的事务不必事事都绕道北京再折返,可节省时间。而总督既要对陛下负责,也可协调两地之间的调度,不至于被各自的地方官架在空中。」
朱瞻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那就让程安之来做这个总督。」
程壑川拱手:「臣代他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