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点了点头:「是。而且他们选了一条不容易被抓住把柄的路。这封信没有署国王的印,没有走通政司的流程。将来若有人问起,他们随时可以说那是使臣私下投递的,不是朝鲜国书。挑拨的成本很低,收益却可能很大。若是陛下认了,鸭绿江外那三千人就有了旗号。若是不认,那批人继续留在海上,也照样牵制着辽东沿海的兵力。」
朱瞻基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封密信,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页卷曲、焦黑,灰烬落在铜盆里。
他把铜盆往桌角推了推:「明天召朝鲜使臣。」
第二天早朝后,朱瞻基在偏殿里见了朝鲜使臣,没有绕弯子:「你回去告诉那些人,大明没有先帝遗民,只有百姓。鸭绿江外若是有人愿意回来,让他们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回来,朝廷照常安置。若有别的旗号,就不必送了。」
使臣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退出了偏殿。
当天下午,朝鲜使团启程回国。
程壑川站在都察院的院子里,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走去,车马声逐渐被远处的风声接过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值房,把那份关于辽东沿海防务的旧档重新翻开,在边角处补写了一行批注,合上封面,搁回了书架中层。
宣德三年八月初一,北京城的天从清晨就阴沉着。
钦天监预报当日有日食,不少百姓一早便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朝天上看,有人拿水盆、熏黑的琉璃片对着天空准备观测。
一整天下来,天色忽明忽暗,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太阳始终被云层遮着,谁也没看清到底有没有日食。
钦天监监正徐瑄当天下午上了一道奏疏,称「日食如期,天象昭然」,请朱瞻基照例下罪己诏。
朱瞻基在偏殿里看完奏疏,按照旧例下了一道诏书,减免今年部分地区的税赋,以示自省。
同一天,南京钦天监里一个姓童的候补官员也在观测。
他用一只铜盆盛满清水,对日反射,从水面倒影里仔细看了半个时辰。
水面倒影中太阳的轮廓始终完整,没有明显的缺口。
第二天他又在水盆里看了一整天,反复调整角度和光线,确认当天没有发生日食。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观测记录,连同水盆倒影的描绘和时辰标注,封好之后递了上去,又写了一封密奏送往北京。
密奏到了北京后,被通政司驳回,批注「妄言天象,不合体例」。
童轩没有就此罢休。
他辞了候补的差事,回到家乡,写了一部《辨天录》,共八十余万字,逐条枚举了永乐以来钦天监所报天象中十三处与实际天象不符的案例,其中就包括这一次的「日食」。
书成后,他自费刻印,分赠故友。
书流传到市面上后不久,便被列为禁书,但手抄本仍在各地传抄。
六个月后,朱瞻基在案头看到了一份关于《辨天录》的奏报,说此书内容「悖逆狂妄,妄议天象」,建议追缴销毁。
朱瞻基把奏报压了几天,然后下旨给程安之,让他去一趟童轩的住处,劝他公开承认《辨天录》是凭空编造的。
程安之从台州出发,沿官道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童轩所在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岸两侧。
童轩的住处是河边三间旧瓦房,门前种了两棵梨树,树下搁着一把旧竹椅,椅面已经磨得发亮。
程安之在门外站了一下,叩了叩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童轩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看了一眼来人,没有立刻说话。
程安之拱了拱手:「童先生,晚辈程安之,从台州来,想跟先生聊聊《辨天录》的事。」
童轩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梨树下坐下来,童轩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程安之先开口:「先生观测日食的方法,是用铜盆倒影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