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童轩所举的观测方法用的是水盆倒影,在阴天也可以看清日面轮廓。钦天监当天在北京阴天,南京也阴天,两地记录如果互相矛盾,确实可以比对得出来。程安之在奏报里写了,他把童轩的观测记录和南京钦天监旧档对过一遍,没有发现童轩编造的痕迹。他没有直接回绝童轩的说法,而是先查了一遍。臣以为他做得对。」
朱瞻基坐在案后没有立刻接话,把奏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案角:「那就先放着吧。书不要查了。」
程壑川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偏殿。
此后钦天监的奏报中,关于天象的描述比以前详细了一些,阴天无法观测时会在末尾加一行「云遮未察,待晴复验」。
那行字第一次出现的那天,程壑川正在值房里批阅公文,他把折子合上后搁进已批阅的卷宗堆里,继续翻开下一本。
宣德四年春,北京城接连出了三件事。
工部侍郎在家中被人毒死,死前正在查办天津盐引案的旧档;
锦衣卫指挥使的幼子在城门口被人抱走,三天后出现在城外一座废庙门口,毫发无伤,衣襟上用针尖刺了四个字:「还我汉王」;
宣宗出城行猎时御马突然受惊,差点把车辇掀翻,事后在马鞍下找到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头上刻着「高煦」两个字。
三件事前后相隔不到半个月。
东厂大索京城,抓了数百人,审了十几天,主谋没有查出来。
朱瞻基在偏殿里把三份卷宗推到案角,对程壑川说:「程大人,您去查。」
程壑川站在案前:「汉王已死,这些人还在替他做事,说明他们不是冲着汉王本人来的。」
「那他们冲着谁来的?」
「冲着陛下。汉王只是一个旗号,他们需要这个旗号来遮自己。」
他退出偏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廊道两侧的灯笼还没点。
程壑川第二天上午去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住处,见了那个被送回来的孩子。
孩子五岁,坐在母亲怀里,不哭也不闹,衣襟上的针字已经被换了新衣,旧衣还在。
他把旧衣翻过来看了看那四个字的针脚,确认是用细针从内侧刺的,字迹不算端正,但每一笔都扎穿了布料。
他把衣服收进布袋,走出院子后没有立刻上马,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靠在墙边,一串串山楂在日光下泛着亮。
他走过去,站在摊前,问了一句:「前几日城门口有人抱孩子,你看见没有?」
小贩擡头看了他一眼,先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签子:「那天我没看见,但我见过另一个东西。大人要是信得过我,跟我来。」
程壑川跟着小贩拐进了巷子。
小贩推着一辆旧板车走在前头,车轱辘的响声在窄巷里传得很远。
他在一条死巷尽头停下,把板车靠墙,从墙根下掀开一块松动的方砖,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窄口。
小贩没有下去,只朝里指了一下:「大人您自己看。」
程壑川沿着台阶走下去,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墙壁四周竖着一排灵位,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最上方一排摆着七八个牌位,其中一个写的是「指挥使司旧部王公之位」,程壑川往前走了两步,在第二排最靠里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他记得这个姓氏。
程壑川回到地面上时,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巷口,问小贩:「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小贩把板车扶手靠在墙边,低头搓了搓手:「是上个月的事。我卖糖葫芦路过这儿,见这堵墙根下有一片砖是新翻的,就多看了一眼。我把砖掀开,下去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名字我不认得,但最上面那个牌位,是我爹的。」
程壑川站定:「你爹叫什么?」
小贩报了一个名字,程壑川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辆旧板车,板车边缘的竹签和草把子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