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名册的抄件看了一遍：「他带来什么消息？」
「臣还没有问。但臣可以安排一次单独谈话。」
朱瞻基点了点头：「明天把他带到偏殿来。」
第二天下午，那个随从被单独带到偏殿。
朱瞻基坐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
程壑川在偏殿里跟他隔着茶几坐下，先把郑和船队的水手名册推过去：「这名册上有一个名字，跟你只差一个字。你认得他？」
随从低头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说：「是我。永乐十一年，船队从忽鲁谟斯返航，我因为病重被留在当地养病。后来船队走了，我病好了，但没有船回去。这些年一直在中亚各地走，后来被白帐汗国收留。」
「你这次跟着使团来，不只是为了进贡。你有什么要说的？」
随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帖木儿帝国正在集结大军，准备东征明朝。虽然帖木儿本人已经死了，但他的孙子兀鲁伯正在重建帝国。白帐汗国跟帖木儿帝国有旧仇，不想看到他们坐大，所以派我来提醒大明。贡品只是幌子，真正要送的消息是兀鲁伯已经控制了撒马尔罕到塔什干一线，下一步就是往东打。」
他停了一下。
「如果大明不早做准备，等帖木儿帝国的军队到了嘉峪关外，再调兵就来不及了。」
程壑川把谈话记录整理好，第二天呈给了朱瞻基。
朱瞻基看完之后，把记录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白帐汗国这是在借大明的刀，替他们挡帖木儿。」
程壑川站在案前：「是。但他们带来的消息确实是真的。兀鲁伯如果东征，首当其冲的就是嘉峪关。臣建议先派斥候去嘉峪关以西探路，摸清帖木儿帝国现在的部署。」
朱瞻基点了点头：「那就先派斥候去。这件事不要张扬，免得朝中人心浮动。」
他拿起那份谈话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案角。
偏殿外面，风从宫墙上吹过，把檐角悬挂的旧铁铃吹动了一下。
铃声很轻，在空旷的庭院中响了一声便停了。
斥候在半个月后从嘉峪关外返回。
领队的是一名锦衣卫百户，姓陈，带了七个人，沿嘉峪关以西的旧驿道深入了约八百里，最远到达哈密卫旧址附近。
他们回来时带了三样东西：一张沿途手绘的简易舆图，几份沿途水源和牧场的记录，以及一名在哈密卫旧城附近遇到的商贩。
那名商贩是撒马尔罕人，常年往来于中亚和哈密之间，据他说，帖木儿帝国在撒马尔罕和塔什干之间的驻军近一年来确实增加了不少，但主力仍然停留在撒马尔罕附近，没有继续向东推进。
兀鲁伯目前的重心是巩固河中地区的控制，暂时没有大规模东征的迹象。
程壑川把斥候的报告看完后，第二天进偏殿向朱瞻基陈述了全部内容。
「陛下，白帐汗国说的消息是真的，但时间点可能比他们说的要晚一些。兀鲁伯目前还在收拾帖木儿死后留下的旧摊子，东征至少还要一两年。臣建议在嘉峪关外重新设斥候站，每隔百里设一个，配少量马匹和补给，定期轮换。另外，哈密卫旧址可以重新修缮，作为前哨据点。」
朱瞻基坐在案后，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那就先设斥候站。哈密卫旧址不用大修，先派一队人过去驻守，留下旗帜和驻守记录。」
他停了一下。
「白帐汗国的使团，按正常礼节送走。赏赐照给，但不必格外加厚。」
使团在十天后离京。
临走前一天，那个随从单独求见了程壑川，说想在离开之前把一件事交代清楚。
程壑川在都察院值房里见了他。
那人站在案前，说：「我在忽鲁谟斯留了二十年，后来到了白帐汗国，他们待我不薄，但我不想死后还被当成异乡人。大人如果以后有机会，帮我把这个交给泉州港的水手会馆。」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袋，袋口系着细麻绳，打开后是一只用木头刻的小船模型，船身不大，能放在掌心里，船头刻着「郑」字，船尾刻着几道水波纹。
程壑川接过那只小船，放在桌面上看了看：「你不打算回大明？」
随从说：「回不去了。我在那边已经有了家。这次跟着使团来，就想把这只船留下。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忽鲁谟斯的明朝水手，至少有个东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