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叹了口气：「他不只是伺候太子。他能让皇后把他安排到太子身边，说明他至少能让皇后觉得他可用。太子年纪小，容易听身边人的话。你教他读书，他听你的，但他每天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那个太监在一起的时间短得多。你要是不能让他远离王振，他迟早会先听王振的，再听你的。」
杨溥皱了皱眉：「程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壑川没有说为什么，只把茶杯放下：「你是聪明人，很快就会明白。」
杨溥第二天正式入东宫授课。
他走进书房时，朱祁镇已经坐在案前了，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二十来岁，面容白净，穿着一身整齐的内侍服，正在太子耳边低声说话。
杨溥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太监。
太监擡起头，朝他躬身行礼：「奴婢王振，奉皇后命伺候太子。」
杨溥站在案前，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他握书册的手指在封皮上收紧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太子要读书了，你先退到门外去。」
王振没有反驳，躬身退出了书房，在门外站定。
杨溥把书册摊开在案面上，翻开第一页，开始讲《论语》。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解释，朱祁镇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
但每次讲到中途，朱祁镇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瞟一眼。
杨溥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几天后，杨溥在讲《论语》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句时，朱祁镇忽然擡起头，问了一句：「先生，王振是君子还是小人？」
杨溥手里的书册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书册轻轻放回案面上，看了一眼门口方向。
王振正站在门框外侧，听不到里面的谈话，但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内侧，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杨溥收回目光，看着朱祁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有些人，你一辈子都不要去分辨他是君子还是小人。你只要记住，远离他。」
朱祁镇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册上的句子。
杨溥重新拿起书册，继续往下讲，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那天傍晚杨溥离开东宫时，在廊道拐角处遇到了程壑川。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杨溥只点了一下头，程壑川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沿着廊道走开了。
那天晚上程壑川从都察院回来，蔡梦冉正在灯下收拾药箱。
程壑川进门时她把最后一包药材码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擡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晚。」
程壑川在桌边坐下：「去了一趟工部，核了几份河工的旧帐。」
蔡梦冉把药箱搁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教了那么多朱家的孩子。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瞻基，这次为什么不教朱祁镇？」
程壑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我教朱雄英的时候，他八岁。他问过我一个问题，山贼来了怎么守城。我教他画图，教他排兵，教他看地势。后来他病了，我没有把他救过来。我教朱允炆的时候，他五岁，他问过我北边的人为什么老是来抢东西。我教他看地图，教他分析朝局，教他判断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后来他登基了，削藩的事我劝过他，他没有听。我教朱瞻基的时候，他七岁，他问过我什么叫『官仓里的粮』，『从哪里来』。我教他看帐册、看水道、看民情。后来他登基了，做得比前两个都好。我教朱允熥的时候，他四岁，他问过我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娘陪，他没有。我教他练剑，教他认字，教他记住他爹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每一个教完都会留下一些东西。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我教不动了。现在我七十四了，教完一个孩子，用五年、十年。我还能再教几个五年？」
蔡梦冉没有接话。
她把灯芯拨短了一截，火苗随之低了一些，光线收拢到桌面上，边缘的阴影扩展开来。
程壑川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年纪大了，只想多陪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