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兵部侍郎出列:「陛下,北征耗费巨大,前次北征的粮草尚未完全核销,若再出兵,户部的压力会很大。臣建议先派使者招抚,探明兀良哈的动向再做决定。」
朱瞻基没有接话。
接着户部侍郎也站了出来:「陛下,辽东和宣府两镇的冬衣调拨尚未完成,若现在出兵,前线的补给跟不上。臣请陛下三思。」
又有一位老臣出列:「陛下,兀良哈不过是边患,派一员大将率边军即可。陛下亲征,万一有个闪失,朝中无人主政。」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听完三人的话,开口问了一句:「还有谁想说?」
又有人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是先征询一下程太师的意见再做决定为好。」
他说完后群臣纷纷点头应和。
朱瞻基摇了摇头:「程夫人在家养伤,他请了假。朕不想打扰他。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用再说了!」
大军在十月下旬出塞。
朱瞻基率三千营为主力,另有辽东、宣府两镇的边军随行,合计约两万余人。
出塞后的第七天,前锋在宽河一带遭遇兀良哈主力。
交战持续了约两个时辰,明军以骑兵冲击对方侧翼,兀良哈部溃散,残余向北逃去。
捷报在十二月初送回北京,朝中一片称贺。
朱瞻基在班师途中下令沿途州县准备犒军,并减免沿线本年秋粮。
班师回朝后约十天,一名将领在傍晚时分来到了程府。
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进门时程壑川正在院子里给蔡梦冉换药。
那人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等程壑川把布条扎好、洗了手之后才开口:「程大人,末将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程壑川让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那人坐下之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宽河那一仗,明面上是胜了。兀良哈的主力被击溃了,残部向北逃了三百里。但实际伤亡不止奏报上写的那些。」
「实际伤亡多少?」
「超过五千。大部分不是战死的。出征的时候已经入冬了,草原上夜里零下二十度。士兵穿的是单衣,外面套了一层旧皮甲,没有棉衣。行军的时候还好,打完之后停下来,很多人当晚就冻伤了。手脚发黑的、走不动路的,第二天清点人数,有一千多人没能站起来。后面几天陆续又死了不少。奏报上写的是『阵亡八百余』,实际上多出来的那些都没有算进去。」
程壑川又问:「后勤为什么没备棉衣?」
将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陛下出兵太急,工部的冬衣还在调运途中,大军已经出发了。随军的只有一批旧棉甲,不够分。宣府镇那边本来有库存的棉衣,但被调去别处了,没有来得及转到前线。」
程壑川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药碗收起来搁在桌角,然后问了一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很多士兵的家人现在来找末将要说法。他们拿到的抚恤是『阵亡』的标准,但有些人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有的被冻死在路边,连名字都没有登记。他们的家人问,到底是怎么死的。末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是冻死的,朝廷会不会认?如果不认,抚恤就要减,家属的日子更难过。」
程壑川想了想:「你先回去,把你知道的阵亡和冻伤死亡的人数分开列出来,不要写名字,只写各营的合计。明天我递折子。」
第二天下午,程壑川写了一份简短的折子,递进了乾清宫。
折子里没有直接提亲征的决策问题,只写了一句:「宽河之役,闻有冻伤致死之卒,数目逾千。请陛下命兵部与工部合查,将冻伤致死者一并计入阵亡,照阵亡例抚恤。」
朱瞻基看了折子后,把兵部和工部的人叫了过来,问了一句:「宽河一仗,冻死了多少人?」
兵部侍郎回答:「臣查了各营的汇总,阵亡之外,另有冻伤致死约一千二百人。」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照阵亡例抚恤。工部的冬衣,这次出了多少,查清楚。下不为例。」
他没有再提亲征的事,也没有追究将领的奏报出入。
那批冻伤致死的士兵被补入阵亡名册,抚恤银在第二年春天陆续发到了家属手中。
那名来拜访的将领后来在兵部的旧档里补了一份冻伤致死的明细记录,封皮上只写了年份和战役名称,没有署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