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林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大红色的袍子,强行找补:」外臣这袍子……是朱红色,并非大红色。」
程壑川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原来如此,是本官眼拙,把朱红和大红看混了。」他顿了顿,」那再请教一下,使臣今日来朝见陛下,可曾带备用的素色袍服?」
李成林愣了一下:」外臣……未带。」
程壑川转向殿内值事的太监,声音不高不低:」烦请去内务府取一件圆领素色袍服来,四品文官的品级即可。待会儿赐宴,总不能让高丽使臣穿着'朱红'袍子赴宴,万一被旁人误认成亲王,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
太监快步退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李成林站在那里,脸上的从容终于开始松动。
他当然听得懂程壑川话里的意思,但对方没有直接撕破脸,他也就没有撕破脸的借口。
程壑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转向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使臣方才说高丽不习跪拜之礼,本官突然想起一件事。《洪武礼制》里有载,高丽为大明藩属,其国仪制与明朝相同,国王见明朝册封使,行跪拜之礼。使臣既然说'本国不习',那敢问一句:高丽国王接见大明使臣时,大明使臣可曾行跪拜之礼?」
李成林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这……外臣不在场,不敢妄言。」
」无妨。」程壑川笑了笑,」使臣不在场,本官也不在场。但《洪武礼制》上写得很清楚。如果使臣觉得《洪武礼制》写的不对,回高丽之后,可以禀报国王,向礼部正式来函申诉。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本官斗胆问一句,使臣今日既到了奉天殿,面前的是大明天子,是大明陛下。藩属国使臣见宗主国天子,以两国邦交之礼,使臣觉得,该不该跪?」
李成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壑川没有逼他立刻回答,退后半步,让出空间,让他站在那里,面对满殿的沉默。
程壑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队列里。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成林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那张冷肃的脸,看着满殿的朝服与目光,终于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他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干涩:」外臣李成林,参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上,那件艳红的袍子铺展在殿砖上,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花瓣。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没过多久,太监捧着一件叠好的素色圆领袍服走进来,弯着腰将那件袍服递到李成林面前,上面绣着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
李成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那件素净的袍子,又擡头看了程壑川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程壑川面不改色,只是拱了拱手。
李成林攥着那件袍服,没有再看他,退到侧殿换衣服去了。
朝见结束后,按惯例是赐宴。
宴席设在文华殿侧殿,礼部布置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了,八冷八热,两壶御酒,四碟点心。
朱元璋没有亲自出席,派了太子朱标代为陪宴。
程壑川作为「陪客」之一也坐在席间,位置靠后,不起眼,但正好能看到整张桌子上的动静。
高丽使臣李成林换了那件素色袍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