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那句话说完之后,朱元璋反而安静下来了。
毛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等着陛下发落。
按照他对朱元璋的了解,接下来应该是雷霆震怒,调兵遣将,把那间铺子连人带店一锅端掉。
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龙椅上的人一个字都没说。
毛骧偷偷擡眼瞄了一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地敲,速度比刚才更慢了。
这种慢节奏的敲击,毛骧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出现,后面都跟着一场腥风血雨。
可这一回,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杀意。
准确地说,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双阅尽天下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事,又像是在权衡什么利弊。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你确定标儿的气色是真的好转了?」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老四呢?他那个什么一拳碎石的本事,你验证过没有?」
「臣未亲眼见到燕王出手,但据暗桩回报,燕王殿下昨夜在寝宫中练功时,徒手捏碎了一张铁胎弓。」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敲。
他从一个吃不饱饭的放牛娃打到了天子宝座,靠的从来不是莽撞,是隐忍,是算计,是比任何人都深的城府。
一间铺子,查不到来路,刀砍不进去,人靠不上去。里面的东西能治太子痼疾,能让燕王力大无穷。
妖道惑众?
如果真是妖道,为什么要开门做生意,明码标价卖东西?妖道蛊惑人心讲究的是蝇营狗苟、暗中布局,哪有摆个铺面在大街上等人上门的?
可如果不是妖道,那又是什么?
朱元璋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先压住。」
毛骧一愣:「陛下?」
「锦衣卫的人全部撤回来,不准再靠近那间铺子。暗桩留两个在远处盯着就行,不许有任何挑衅举动。」
「臣遵旨,可是……」
「还有。」朱元璋打断他,「明天早朝,有人会弹劾老四,你提前知会一声就行,不用插手。」
毛骧心头一凛。
陛下连明天朝堂上的事都算到了?
「臣,明白。」
「下去吧。」
毛骧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御书房,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翌日,卯时。
奉天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