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黄沙无垠。烈日炙烤着绵延的戈壁,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一支由二十辆大车、五十余匹骆驼组成的商队,如同缓慢爬行的甲虫,在丝绸古道上艰难跋涉。车辙深深陷入沙土,驼铃在热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便是四海商会精心组织的首支西域远行商队。车上装载的,是京城工坊产出的第一批用于开拓市场的“精品”——十车晶莹剔透的琉璃器、五车浓缩香水和香精、五车密封极好的“雪晶糖”与“金砂糖”。此外,还有少量作为样品和高端礼物的“流光锦”。
领队的是商会一位经验丰富、曾多次往返西域的老掌柜,姓胡,人称胡老西。护卫则由镇远镖局抽调了三十名好手,总镖头雷震特意派了他的副手,一位四品修为、擅使大刀的镖头压阵。
队伍离开玉门关已三日,沿途还算平静。但越是深入这片被称作“白龙堆”的戈壁腹地,众人的心弦就绷得越紧。这里不仅环境恶劣,更是“沙狐”马贼最活跃的区域。
“胡掌柜,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魔鬼城’了,那片雅丹地貌复杂,最容易设伏。”副镖头赵刚驱马来到胡老西的车旁,抹了把脸上的汗沙,低声道,“是不是让弟兄们再检查一下家伙,前哨放远些?”
胡老西眯着眼看了看前方影影绰绰的土黄色山丘群,点了点头:“有劳赵镖头了。让大家打起精神,过了魔鬼城,再走半日就有水源地,可以休整。”
命令传下,队伍稍稍加快了速度,几名骑术精湛的镖师向前后左右散开,充当斥候。
然而,当商队蜿蜒进入那片风蚀地貌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土林时,异变突生!
没有预兆,没有喊杀。最先遭殃的是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斥候。
“嗤!嗤!”
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紧接着是闷哼。两名斥候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从马背上栽落,胸口插着两支尾部染成沙色的短小吹箭,箭头发黑,显然淬有剧毒。
“敌袭!保护车队!”赵刚瞳孔骤缩,厉声大吼,同时拔刀出鞘,一股淡黄色的罡气瞬间覆盖刀身。
但袭击来得太快、太诡异。
两侧土林的高处,毫无征兆地腾起大片的黄沙烟尘,并非自然风起,而是由数十名身着与沙土同色伪装、口鼻蒙着布巾的马贼同时扬沙制造!烟尘瞬间遮蔽了视线,同时伴随着刺耳的、如同鬼哭般的唿哨声,扰得人耳膜生疼,心浮气躁。
“是沙狐的‘迷沙鬼哨’!稳住!结圆阵!”赵刚久走西域,立刻认出了这马贼的招牌伎俩,一边怒吼,一边试图以罡气震开扑向车队的烟尘。
商队慌乱起来,车夫们拼命控制受惊的牲畜,镖师们则迅速向核心车辆靠拢。
就在这视线不清、声响混乱的当口,一道道轻捷如狐的身影从烟尘中窜出!他们几乎脚不沾地,在松软的沙地和嶙峋的土柱间纵跃如飞,手中的弯刀反射着森冷的光。更令人心惊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头目,身上隐隐有土黄色的光芒流转,行动间竟能带动脚下沙土微微涌动,速度奇快!
“武者!至少有四个三品,一个四品!”赵刚心头一沉,挥刀迎上那名气息最强的四品马贼头目。刀罡与对方灌注真气的弯刀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沙土飞扬。
其他镖师也与马贼战作一团。但这些马贼极其狡猾,并不硬拼,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烟尘掩护,不断游走袭击,专攻车队防御薄弱处和拉车的牲畜。不断有镖师或车夫中刀倒下,惨叫声被鬼哨声和风声吞没。
胡老西躲在车底,看着一箱箱珍贵的货物被马贼用弯刀劈开,琉璃碎裂的脆响、瓷瓶破裂后浓香弥漫,混杂着血腥味,让他心痛如绞。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一些马贼抢到“雪晶糖”后,竟当场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发出粗野的狂笑,而将更多的白糖肆意抛洒在沙地上。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镖局护卫虽勇,但在对方有备而来、地利尽失、又被诡术干扰的情况下,很快落入下风。赵刚拼死击伤了那名四品头目,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风紧!扯呼!”沙狐马贼眼见货物抢得差不多了,那名受伤的四品头目吹了一声悠长的唿哨。
马贼们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迅速脱离战斗,扛着、拖着抢到的货物,消失在弥漫的烟尘和复杂的土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死伤者痛苦的呻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与血腥。
赵刚拄着刀,看着伤亡近半的弟兄和几乎被劫掠一空的商队,虎目含泪,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七日后,消息传回京城。
东宫书房内,气氛压抑。殷澈看着胡老西和赵刚带伤呈上的详细报告,以及几件从现场带回的证物:一支沙狐惯用的吹箭,一块从死亡马贼身上找到的、刻有奇异沙狐图腾的骨牌,以及几片染血的、质地特殊的布料碎片。
“三十名镖师,阵亡九人,重伤六人,轻伤几乎人人有份。车夫死五人,伤八人。”殷澈的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冰冷,“货物损失……琉璃器损毁八成,香水香精损失七成,糖损失九成,锦缎全失。首航西域,近乎全军覆没。”
胡老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殿下,老朽无能!愧对殿下信任!那沙狐马贼,太狡猾了!他们选在魔鬼城动手,扬沙扰敌,还有懂得操沙之术的武者领头,我们……我们防不胜防啊!”
赵刚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咬牙道:“殿下,沙狐马贼凶残成性,来去如风,官府清剿多次都无功而返。但此次……此次袭击,卑职觉得有些蹊跷。”
“说。”殷澈看向他。
“沙狐虽然凶狠,但以往劫掠,多是求财,很少如此……赶尽杀绝。这次他们下手格外狠辣,目标明确,直奔价值最高的琉璃、香水和糖,对普通货物不屑一顾。而且,”赵刚拿起那块骨牌和布料碎片,“这骨牌是沙狐头目以上才有的身份标记,而这布料……虽然脏污破损,但质地细密,染工讲究,绝非马贼常用之物,倒像是……军中专供的里衬布料。”
殷澈眼神一凝:“军中专供?”
陈禾立刻上前,接过布料碎片,仔细查看,又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大殷军制与武备略考》,对照片刻,沉声道:“殿下,赵镖头所言不差。此布料经纬织法,与渭州边军‘疾风营’内衬用布有七成相似。而玉门关外的驻军,正有部分来自盘山镇,其中守将李崇虎,便是出身盘山李氏旁支。”
“陇西李氏……”殷澈手指轻叩桌面。这个家族以军功起家,势力盘踞西北,与京城世家往来密切,与林相一党也素有勾结。之前西域商路开辟,商会曾按规矩向沿途驻军报备并送上“常例”,唯独玉门关外那位李将军,态度不冷不热,收礼倒是爽快,却未曾给予任何实质性的便利或承诺。
“殿下,”渊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递上一份密报,“潜渊卫在玉门关的眼线回报,沙狐马贼此次行动前数日,曾有小股人马在关外一处废弃烽燧与不明身份者接触。接触者虽未着军服,但行动举止,带有明显军中痕迹。且沙狐此次劫掠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远遁大漠深处,而是在靠近边境的几处绿洲短暂停留,似乎……在等待什么。”
